话音刚落,林安乐便转身离去。
衣角却被人拽住,是少年。
他手速不慢,动作却克制地只揪住了下摆的边缘,笑着看向林安乐:
“等等,姐姐!那我们交个朋友吧!难得相见,也算得上是有缘?”
他语气有点黏糊,像是在撒娇,笑得也很甜。
林安乐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少年的嘴里居然有两颗虎牙。
白色的尖尖在笑唇上冒出头来,居然,有点可爱。
她心里那点女孩子的母性隐隐探头,手上……却冷冷拂开他:“看到我身上的伤了吗?和我成为朋友,可不是一件好事。”
她面无表情地说。
“那我们一起打回去嘛!我还是挺能打的。”
少年却一脸满不在乎,林安乐全当他在做梦。两人一退一进,像是在玩什么猫鼠游戏。
可惜,相对公平的你来我往只体现在语言上,动作上……这个人就跟牛皮糖一样粘在身上不肯掉下来啊!
——真是的!他是属藤壶的吗?身上带吸盘,挂上去就不挪窝了?!
林安乐无语地在心里骂道。反复挣扎了几次没甩开,她都要恼火了。
终于,像是看懂了她的脸色,少年松开手,讪讪地说:“好了,姐姐……我说实话,是我骗了你。我不是观察了才知道这里的,我是迷路了。”
“教官只带我认了一遍路……可这里长得好像啊,我实在想不起来教室在哪里了。”
他的手悄悄搭上林安乐的小拇指,试图勾着它用力晃:
“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吧,你这么善良,不会看着我进告解室吧?他们说那里好可怕……”
又开始撒娇了……
林安乐简直要麻木了。
真的,撒娇。她都不明白这个词为什么可以放到他身上,还这么贴切。
更见鬼的是,看着他这幅样子,她脑子里那股母性居然又涌上来了。
她开始犹豫:既然……眼下的情节是合理的,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人花这么大力气骗她。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孩子,年轻的、初中生。她朋友死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该死!
林安乐默默翻了个白眼,拉住少年的手,没好气地说:“那你可得老老实实跑起来!”
“嗯嗯!我跑的很快的!”
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
出乎意料的,这个新来的少年居然是林安乐班的新同学。
她刚拉着少年跑到教学区,他就指向了最近的401教室,也就是林安乐呆了好几年的班级。他说教官当时带他来看的,就是这个牌子。
对了,修道院建筑低矮,三层一栋,所以401其实在一楼,是外面的人一眼就看到的好位置。
刚来就进了这么老资历的硬核班级吗?
林安乐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过于震惊。
反正修道院又没有什么所谓的学制,不管新班老班,人口永远在流动。死一个人……就补上呗。
早晚的事。
包括她自己。
少年的位置被安排在在教室的角落,靠近垃圾桶的地方,林安乐把他带过去,随口提醒了一句“记得拿书”。
这句话是出于同情。
可怜的新人。
刚到这个环境就要变成垃圾桶的门神了,希望他说的是真的,自己的确能打。
不然的话,就会像她一样……给垃圾桶看门,看着看着,就变成所有人的底层了。
熟悉的画面似乎又要开始回滚,好在这次林安乐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太阳当空照~我要炸学校~”
“手榴弹、火箭炮~一声巨响院长飞天了~”
她在心里循环演唱这首歌曲。
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编的“精神激励歌”,效果很好,就是要控制不要唱出声来,还有,不要笑。
等林安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少年也手忙脚乱的把自己张罗个差不多,教官恰好进了屋子。
全世界噤声。
整个班,一共71人,一个不少。
大家都很守时,尽管,这里有不少人肉眼可见的……没有吃饭。
都是了解修道院的学员了,没有人会希望自己进入告解室的。
教官先带着所有人进行祷告,赞颂伟大的阿普罗索波斯——无面之神,请求祂赐福于己,给予信徒脱胎换骨的权力。
这是修道院的传统,也是它跟其它“戒网瘾学校”最不一样的地方。
修道院相信神的力量,它认为所有人都不过是在地上伏行的羽虫,都有完美的可能,却被「俗蛹」所困。
但俗蛹终究是「蛹」,一经点化,便可挣脱囚笼,振翅飞升。从此洗去过往的一切,从千千万万的「我」,变成“至善完人”的「一」。
他们将此称为“破茧”,能对所有人生效。包括世人眼中的“恶人”。
——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一个不值一提的、不需要向神明进贡任何东西的信仰。
这就是无面的真正含义。
无悲无惧,万相归一。
哪怕再极端的恶徒,到了这里也会被感化的,他们保证。
当然,感化只是对外的口径,对林安乐来说,这更像是……顺服。
像是本能的警告,无需思索,无需理解,自发地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