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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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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克拉拉找到了一栋楼。

那是一栋三层的建筑,一楼是一个餐馆,门面已经塌了一半,破碎的玻璃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把手垂下来。

克拉拉从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翻进去侦察了一圈,大厅的天花板还在,后墙没有贯穿裂缝,整体结构相对完整。她出来的时候朝顾忱月使了一个眼色。

顾忱月弯着腰,踩着碎玻璃和倒下的餐椅,从克拉拉翻进去的那扇窗户钻进了餐厅。光线很暗,她能看到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倒扣的盘子、摔碎的玻璃杯、一滩已经干涸了的深色液体。

顾忱月蹲下来,贴着墙根往大厅深处移动,每一步都确认没有会发出声响的碎玻璃,再把脚放下去。

顾忱月靠近那扇通往厨房的门,门关着,门板上有一个方形窗口。她从碎玻璃间的窗口看进去。厨房里坐着大约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小圈,中间有一个用碎木头生起来的小火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人说话。他们坐着,看着火,或者看着地面。

顾忱月缩回头,退了回去。

克拉拉在窗户外面等她。

顾忱月摇了摇头。克拉拉点了点头。

队伍无声地退开了。

那栋楼不够大,装不下两支队伍。或者说,克拉拉不愿意让自己的队伍去和另一支队伍争夺那点连照明都不太够的火光。

他们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克拉拉找到了一家临街的五金店,单层,门面已经完全塌了,但后面的仓库和工作间还立着。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抹面,墙上没有贯穿裂缝,看起来比之前那栋餐馆要结实一些。

克拉拉用铁管敲了敲墙壁,声音是实的。安德里从废墟里扒出一根更长的木棍,用它敲打门框和屋顶的横梁,听回声,确认内部没有空洞。顾忱月守在门口,门关着,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大约二十秒钟。没有声音。

顾忱月朝克拉拉点了点头。

进入工作间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动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几个人合力把工作间里倒下的货架抬起来,堵在铁皮门的后面,又搬了几袋还没拆封的水泥——水泥袋已经被水泡过了,硬得像石头——压在货架的底部。另一些人把工作间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螺丝钉、断裂的卷尺清理到墙角,用秃扫帚把灰尘扫到一起。

顾忱月找到了一个铁皮桶,桶底有一个被戳出来的洞,她把桶底敲平,把洞堵住,然后从货架上找到一卷细铁丝,在铁皮桶的把手上系了一根长长的、一端固定在门口通道的障碍物上的“声响陷阱”。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外面推开门,铁皮桶会被绊倒,铁皮撞击地面的声音足够惊醒所有人。

安德里在工作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盆,盆底有一层厚厚的油污,他用碎砖把油污刮掉,又用从货架上找到的抹布擦了一遍。

克拉拉从外面捡了一捆碎木头。安德里从口袋里掏出来打火石,一个银色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圆筒,拧开盖子,用刀刃刮一下,蹦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棉花上,棉花着了,火苗窜起来,舔上那些碎木头的边缘。

火不大,但在这个被黑暗完全包裹住的空间里,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灰色,脏污,疲惫,但都完整。眼睛在火光的反射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安顿好之后,所有人把各自剩余的食物集中放在了那个被扶正的工作台上。很少。半袋被压碎的饼干,几块融化后又凝固了的巧克力,一小包不知道过了保质期多久的肉干,还有三瓶半污浊的水。没有人说“就这么点”,没有人抱怨。

梅尘坐在工作台的最边缘,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那个军绿色的登山包。他拉开背包的拉链,把手伸进去,先在上层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是粗粒海盐,塑料袋的封口被折叠了几层,用橡皮筋扎着。他又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罐,罐子里是白砂糖,糖已经有些结块了,用指甲一压就散开了。

梅尘把盐和糖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把手伸进背包的更深处。他的手指在背包里又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了什么东西——顾忱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梅尘的手指在背包里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拿出来了。拉上了拉链。继续把背包抱在怀里。安德里把盐和糖各分了一小撮,用从工作台上找到的旧发票纸包着,每个人一份。

顾忱月收到了她的那包,盐和糖混在一起,白砂糖在粗粒盐之间像碎冰一样闪着光。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顾忱月蹲在梅尘旁边的时候,他正低着头,下巴几乎抵着背包的顶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他的左脚——从他换姿势的动作来看,他的膝盖或者小腿有伤,也许是扭伤,也许是碎砖砸的,也许只是走得太久了。

顾忱月膝盖几乎碰到梅尘的背包,问:“你的腿还行吗?”

声音很低,只有梅尘能听到。梅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是“不要问了”。

顾忱月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块硬糖,柠檬味,玻璃纸皱了,但糖还完整。她把它塞进梅尘的手里。梅尘的手指收拢了,握住了那颗糖。他握着,拇指在糖块的表面来回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的东西。

有人找到了一根粗铁钉和一根缝衣针,用火烤红了,又放凉了,算是消过毒了。

顾忱月蹲在第一个人的面前,那人把脚伸出来,脚底全是水泡,大的像拇指,小的像豌豆,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组织液。顾忱月用针刺破了一个最大的水泡,组织液从针孔里挤出来,往下淌。她用手指轻轻按压水泡的边缘,把液体全部挤出来,然后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把水泡表面吸干。

“刺破后不要把皮撕掉,”顾忱月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工作间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皮是天然的敷料。撕掉了,下面的嫩肉直接跟袜子摩擦,明天你就不用走路了。”

俞栖迟蹲在旁边,看着顾忱月的手。很快,很稳,针尖准确地刺入水泡的边缘,没有扎到底下的嫩肉。俞栖迟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底那些皮已经翻起来、和袜子粘在一起的水泡。她学着顾忱月的样子,用针尖轻轻挑破一个还没有破的水泡,把组织液挤出来,然后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一小块布吸干。她没有把皮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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