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裙角,看着被藏在座下的人,他依旧安静的躺着,目光涣散,手上伤口流出的血碰到她的裙角,染出一小片红色。
方才她学着周在野的样子撑起气势,其实心里还是很怕的,好在有惊无险的过了这一关。为掩人耳目,她让马车直接从角门开进了永康侯府的后院。
周在野听见声音赶来,见人从车上抬下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皱着眉看向林新霁,目光在问:发生了什么?
林新霁把回来路上发生的事告诉他。
周在野略一沉吟,上前去掀起那那乞丐遮住脸的头发。
待到看清那人的面庞,林新霁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那人的脸上比身上还惨,一边的眉毛连着肉被削掉,露出眉骨,左侧面颊上有很多道伤疤,新旧伤凌乱交叠在一起,右侧脸上有两道烙铁疤痕,嘴角裂开渗出血来,整张脸已经辨不出样貌,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獠一般嗜血恐怖。
周在野眉心紧皱,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再次抬起黑洞洞的眼神直勾勾盯了周在野半天,颤巍巍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周在野。他右手小指断了一半,只剩下短短一截,伤口已经愈合,看起来是很多年前断的。
周在野低头,看见那半根小指,震惊的瞳孔放大。
“忠叔!”
乞丐听见这称呼,身形一顿,紧紧抓住他的手,激动的颤抖。
管家也十分震惊,走上前来仔细看了几眼,哽咽道:“真的是忠叔!”
乞丐缓缓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还没等发出一个音节,便昏死过去。
周在野忙叫人把他抬到厢房,叫大夫来给他看看,管家也跟着忙前忙后去了。
只剩下林新霁留在原地。
周在野回过神,见她呆呆的,好像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主动解释说:“他曾经是我爹的部下,后来在战场上伤得严重,不能打仗,我爹就让他在府里做管家。他叫廖忠,我们都叫他忠叔。后来母亲出事,我不在家,府里的下人都被遣散了,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林新霁兀自听着,想起忠叔抓紧车轮的手,不太确定地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他,“他好像是主动找上侯府马车的,身上有那么多伤,很可能是有人把他关起来了。哦对,我今天还见到有官兵在农庄收粮,也许他是趁着今天的乱哄哄才找机会逃出来的……”
说到一半,却见周在野侧头看着自己。
意识到什么,林新霁哑然,低声解释,“我没有要插手你家事情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些消息也许能帮到你……”
“如今这也是你的家,我不会怪你。”周在野目光温和,轻轻牵起她的手握住。
林新霁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微微发抖。
“吓到你了吧。”他问。
“没什么。”林新霁摇摇头,感受到他手掌的温热,莫名觉得安下心来,渐渐不再抖了。
大夫看过杨忠之后说,他身上的新伤都已经清理过了,虽然伤口深,但都不致命,上了药按时清理换药,会慢慢好起来。
“只不过……他的精神似乎不太清明了,方才上药的时候他醒来了片刻,一直念叨着什么,可谁也听不清,不一会儿他就又昏了过去。有什么话,世子还是等他醒来再问吧。”
周在野看着床上瘦的皮包骨的人,“好,多谢大夫了。”
大夫走后,林新霁端来熬好的药,看见在床边守着的周在野,坐在他身边。
烛火飘忽,周在野感觉到来人,没有转头,轻声道:“我一直以为忠叔是回家乡去了,所以回京以后也没派人去找他,没想到他会成这副样子……”
林新霁看出他的自责,安慰到:“这不能怪你。再说如今既然见到了,还有机会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在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新霁又问,“官府征收粮食,是又要打仗了么?”
周在野看向她:“新一批军粮在筹措,马上就要运送到边关去了。北狄外族骚扰不断,虽然有爹一直守着,长久下来也消耗兵力和钱粮。”
林新霁想起今日那些被抢走粮食的百姓,燃不起炊烟的人家,唏嘘地说:“什么时候能不再打仗就好了。”
从前,周在野也这么想,什么时候能不再打仗就好了,那样爹就可以回家来,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团圆。
后来上了战场,他也想,要是什么时候能不再打仗就好了,那样兄弟们都能回家,不用在战场上受伤,甚至丧命。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呢……
两人心里沉沉,都不再说话。
接下来一段时间,周在野突然变得很忙,每日早出晚归。林新霁几乎见不到他。
她也在认真做好自己的事,每日料理完府里的事情后,就写新的话本,写完就放进带锁的小盒子里,藏进装衣服的箱子。
这天她把新一卷书送到书铺,被苏云枝拉到后院去。她悄悄告诉她,每次林新霁的话本上新的一卷,都会有一个男人固定来买。
“那人每次都像是掐好时间似的,进来直接拿你的话本结账,毫不犹豫,我看着那男子像是个会武功的粗人,怎么会喜欢看你写的这种话本?这件事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苏云枝摩挲着下巴思索着,忽然,惊讶一抽气,问她:
“会不会是世子发现了画本是你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