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不认识。”莫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迟疑,像是真的在检索一个毫无印象的名字。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疑惑,就是路西乔为什么会问这个。
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路西乔看着她。
那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到路西乔几乎是在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她在干什么?站在莫加的客房里,用审讯犯人前的试探语气,问一个莫加可能根本没听过的名字。
但是画像的事压在她心上。不问清楚,她今晚睡不着。
她强扯出一个笑,换了个方向。
“你的微信头像蛮好看的,从哪里找的图啊。”
话说出口她就想掐自己。这转折生硬得连路薇都骗不过。
莫加眼里有过一闪而过的波动,偏偏此时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骤然的、毫无缓冲的黑,连窗帘边缘那线来自路灯的微光都一同熄灭。空调的嗡鸣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个人呼吸交错的声音。自己的,莫加的,比平时略浅、略快。
然后客厅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
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刺得路西乔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空调滴了一声重新启动,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与此同时,客厅里传来了路薇还有莫雪的惊呼声“刚才是不是停电了!”
“好黑啊吓我一跳。”
路西乔下意识往客厅方向偏了偏头,此时一旁的莫加开口了,语气自然:“一个小众杯垫的设计图,我挺喜欢的。”顿了顿,“怎么了?”
路西乔收回视线,抬眼看向莫加,莫加站在原地,和她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那目光和刚才说“不认识”时一模一样,安静,坦然。
路西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很静。那颗泪痣缀在右眼下方,像一小滴未落下来的雨
杯垫。设计图。
“啊。”路西乔听见自己的声音,“可以发我一下链接吗?我挺喜欢那个图案的。”
“好。”莫加点点头,看了路西乔一眼,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
“我出去看下那两个小家伙。”
路西乔站在原地僵硬的点点头,随后跟了上去“我也去。”
客厅里两个小姑娘裹着毯子在看动画片,刚才短暂的停电,并没有影响到她们什么。
路薇看到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姐,可以睡觉了吗。”
路西乔点点头。莫加从她身后走过来,“洗手间有一次性牙具,还有干净毛巾。”
洗漱完,莫加给她们拿了一大一小两套睡衣,“睡衣穿我的,可以吗?”
路西乔点点头,接过睡衣。手指擦过莫加的指尖,微微发凉。
“晚安。”莫加冲她笑笑
“晚安。”路西乔站在原地,手指在睡衣边缘攥紧了一下。
哄着路薇睡着,路西乔拿起手机点开莫加给她发的链接,页面跳转,确实只是一个很小众的杯垫——陶瓷的,方形圆角,米白色底,印着一盏灯,一叶舟。
她把页面往下划到最底部。出品方一栏写着:景德镇陶也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地址在江西,和莫加八竿子打不着。店铺里的还卖着一些瓷碟,瓷盘都是很普通的款。
路西乔下单了两个杯垫,还有几个杯子。她稍稍松了口气,但是心头总有些莫名的不安。她闭闭眼想甩开那些奇怪的想法,还有周敏那张脸。
凌晨,手机震动,刚一秒钟,路西乔就接了起来。她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路队。”程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呼啸的声音,对讲机嘶嘶的电流声,以及水声。“许业成找到了。”
路西乔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
“在哪。”
“西郊,老灌溉渠。”程爽停了一下。“人没了。溺亡。初步判断是自杀。”
路西乔握着手机,赤脚踩在地板上。路薇在床里翻了个身,毯子被蹬到腰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她弯下腰,把妹妹的腿轻轻托回去,把毯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套上外套走出房间,刚踏出一步,就闻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尼古丁的味道,路西乔皱了皱眉,循着烟味往客厅望去。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把纱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像什么人的呼吸。莫加背对着她。香槟色的家居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披散在肩后。右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青白的烟雾从她指缝里升起来,被风一扯就散,像从来没存在过。
路西乔站在原地,有些呆住了,她没有见过莫加抽烟。
大学时期的莫加,身上永远只有干净的消毒水气息,混着一点沉敛的木质冷香。衬衫永远扣到最顶端那颗纽扣,领口一丝不苟,连袖口都折得整整齐齐,是旁人一眼望去,便不敢轻易靠近的、清冷又规整的模样。
偏偏现在她站在阳台上,赤着脚,头发披散着,指间夹着一支烟,熟练的吞吐着。
这些路西乔都没有见过。
她在客厅的暗处,看着莫加轻轻弹着烟灰,中指在烟身上一点,灰烬便碎进夜色里,没有声息。
纱帘又被风吹起来,路西乔从鞋柜边拿了双拖鞋轻轻走过去。推拉门的轨道有些涩,滚轮碾过轨道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莫加没回头去看,下意识就攥紧手,藏起手里的烟头。火星烫上掌心,尖锐的痛感猝不及防钻进来,她指尖一颤,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路西乔见状连忙放下拖鞋,牵起莫加的手放到水龙头底下冲着。莫加看清楚了路西乔满是担心的神色。被抓包的慌乱和愧疚瞬间涌了上来,但更多的是害怕。
她怕路西乔看见她这般狼狈堕落的模样,会对她产生厌恶。她希望自己在路西乔那里永远是完美的。
年少时的感情永远是朦胧的,就像给自己编织了一场虚幻的梦。看人都是带滤镜的。她不想打破那个滤镜,她希望路西乔想到她会是美好的,欢喜的,哪怕是被抛弃的遗憾与痛苦的也好。最起码不要是反差带来的憎恨和厌恶。
她很懊悔,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夜抽烟,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路西乔皱着眉,用冷水反复冲洗那一小片烫伤。水流从她指缝间淌过去,把掌心里残留的烟灰一点一点带走。莫加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只淋了雨不知道往哪里躲的鸟。
确认冲洗干净后,她把莫加的手从水龙头底下托起来,关掉水源。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和客厅里兔灯漫过来的那一小片暖光。
她抽了一张厨房纸巾,对折,再对折,轻轻按在莫加掌心里。纸巾洇湿了一小块,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烫过的那一小片已经不红了,只剩边缘一圈极淡的白印。
“有创可贴吗”莫加抬起头,路西乔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她掌心里那一小片烫伤上。
“电视柜下面。”莫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路西乔点点头,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莫加的头发,温声软语“和我一起去拿,可以吗。”
莫加看着路西乔,夜晚阳台上的暖灯把她的眉眼照的很柔和。眼睛里没有审视,只有溢出来的心疼。她呆呆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