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神色一滞,不知师父为何事特地来找她。
“你可见着下午那会往外搬书了。”傅弦乐笑呵呵的。
鸣涧有些意外:“看到了,不知做什么用。”
傅弦乐谈起,司寇显用近百年军事调度记录换了教习典籍。那些老古董所载都是生硬的道理,司寇显还能就此建一座学府不成。“可是笔好买卖呢。”傅弦乐赞道。
鸣涧才了然,这当然是好买卖。衡天府早就不用那典籍授课,讲师们口授或是自制讲义,躬行实践,时时更新。留存那几套都成了藏品。
衡天府要义从不在于典籍,而在于授习师生。
傅弦乐并未提起司寇显动用天赋一事,鸣涧自然不会问。
说完这趣闻,她这才说起因何事来找鸣涧:“你赶工所得补偿金,已批下来了。”回想起来,提前十天交付贯星铳,那段日子确实辛苦,补偿金却也相当可观。
总算是值了,傅弦乐激动地为小徒弟鼓掌。鸣涧一把抱住了师父的胳膊,将脸颊紧紧贴向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轻声道:“谢谢师父。”
傅弦乐伸手将她脑瓜子一按:“这是我们一起争取来的。”
师徒俩边往回走,边盘算起如何花钱的美事。鸣涧忽然想起,贯星铳的实战报告今日才核完,还未返给晏沉。傅弦乐笑话她,钱都要到手了,活还没交接清楚,这下子欠人情了。
鸣涧却未直接应答,她犹豫多时,终是忍不住开口:“师父,我有一要事需同你讲。”
*
天合军驻地。
忙碌了一天的副统领芦义,手里捏着一摞文书,边走边甩,有些烦躁。她好不容易把这些繁琐的军务处理完,这便要向顶头上司交差了。
见着统领,她挺老实地行了军礼,随即开始抱怨,这么多军备报批要复核,什么时候能改改繁琐流程。“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她这就下了定论。
晏沉桌案上摞的文书,可比她手里的多了去了,听了这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以为之前都是谁在核?”
芦义不接他的话,自顾自问道:“这些都学会,我岂不是可以做统领了。”
她任职副统领以来,军中老将多有不满,几番除旧迎新,又在各营部轮转,局面才得以稳定。晏沉近期将复核权限放给她,工作量自然是增加不少。相识多年,她怎不知他用意。
只是,天界不缺女将军,却从未出过女统领。
晏沉望着芦义的眼睛,正经回她:“你既能做副统领,如何做不得统领。”
他翻着今日的作训反馈,随即又说起芦义在衡天府检阅时的英姿已广为流传,等她出息了,他也能安心辞任了。
芦义一惊:“你不做统领,难道真要去做那驸马?”
晏沉指间一松,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地上:“这都是哪里传出来的?”
芦义:“指派你出战长择演武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啊。”
晏沉伸手扶额,施力轻抵也消不了头疼。想起齐牧风之前打趣他的玩笑,真想把“他们”都揪出来好好查办。
他严肃强调没有这回事,不可胡说。又恨铁不成钢道:“真没出息,当驸马有什么意思。怎么不给我配个女帝。”
芦义闻言,倒是认真思考一番:“等我做了统领,扶公主上位成了女帝……”
晏沉无奈打断,直言做女帝太累,丰泽做个快乐的公主就好。
芦义知晓利害,清了清嗓子,随即正色汇报起本次与长择演武的军备消耗情况。她自行点出了有待调整之处,还认真写了报告。晏沉颔首认可,正欲赞她触类旁通,却见芦义单独将右眉拎起来,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她似是随手翻开一页,故作惊讶:“咦,这里出项对不上哇。”她啧啧有声,“统领一人怎么申领了两双女款军靴呢?”
总不是自己穿吧?
认识芦义有个几百年了,晏沉攒了些对付她的经验:“当然是给两位军械师。”话锋一转,“后勤没跟上,差点在齐牧风面前丢脸。你下边的人都干嘛去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芦义撇了撇嘴。但她向来坚韧,不轻易认输,又翻回去看了入营登记材料,上头记载每名将士的衣物尺码,军械师也包含在内。芦义奇道:“统领自是周到,却给人送错了鞋码。”
两位军械师,一位是机要部主策傅弦乐,另一位是贯星铳总司造鸣涧。傅弦乐的鞋码能对上,那双大了半码的军靴,应是给了鸣涧。
晏沉嗤笑一声,嘲她这时候倒是拎得清了。又带着威胁意味盯她一眼,想必接下来就是要训话。
芦义可受不起这眼刀,连忙告退。她转身得太过干脆,自是没有看见,晏沉梗着脖颈也要掩饰的赧意,已从他的耳后侵染上来。
待芦义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松了口气。
那鞋码怎可能是他错报。
他左手仍置于桌案,不自觉地将指节曲起,似是凭空箍住了什么。回想起来都觉着有些逗,同她头回相识,他就因一场误会箍了她的手腕,仍能回想起骨节硌在掌心的触感。至于鞋码的问题……
他实在不是故意的。
那日在洛邑,她刚从车驾上跃下,结实的落地声伴随着沙尘荡起,他正瞧见她脱鞋抖落其中的沙粒,因此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这双脚与腕骨的伶仃全然不同,是有些肉乎的。
那一瞬间,他想的竟然是:她穿军靴得大半码才好。
今日闲谈间重提此事,他却避之不及,那时的坦荡都不知跑哪去了。
他平复了心绪,才又翻起了文书。
然而没过多久,芦义的声音再度传来,让他脆弱的神思又遭受了重击。
芦义翘着小拇指,边挠着自己的头顶,边走进军帐:“瞧我这脑子,差点把贯星铳实战报告给漏了。”她罕见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还好机要部刚送了来。”
此外,晏沉又察觉到她透露出一丝飘飘然的兴奋,实在不对劲。他接过这份报告,正准备续上方才的训诫。
这报告文书,同他送出去时已有不同。上头郑重地加了机要部的封签,掂了掂,似乎又厚重不少。不会真改了三五版吧?
其下还附着一片薄笺,他取出才见是一张拜帖,加盖了同封签一致的印鉴。
“衡天府机要部鸣涧”
芦义再抬头看时,统领却不见了踪影。
奇了怪了,刚才不还在这吗?
芦义话音还没落,晏沉已大步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