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师长挡在中间,鸣涧无法看清晏沉的表情。他方才脸色稍霁,见路双一挤进来时又拉下脸来。
路双一左右各瞧了一番,不由感慨,三人如此合拍,竟从未聚在一处,以后当多交流才是。
闲谈间,已至天宫后花园,中秋宴即设于此处,座席随景分布,错落有致,其间有花木相隔,隐约可见。不多时,帝后入席,众神仙皆垂首行礼。
天后凤仪瑰色,尊贵天成,天帝却已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初代天帝是由创世四神族共同选任的凡人,即使世代与凤凰结亲,血脉承袭仍受凡体所限,不似神族寿数无尽,亦会衰老。
天界太子随后,引长择国君入席。天界以金玉为尊,太子身着金袍玉冠,丰神俊逸。这面貌确与丰泽有五分相似。
鸣涧悄然四顾,未见丰泽。
长择由白虎辖治,以银白象征君权。司寇显一身银白满绣袍服,外加一件氅衣,多了几分威严。他自座前经过时,鸣涧垂首,只看到氅衣的一角。
天帝声如洪钟,致辞迎客后正式开席。鸣涧第一次参加国宴,原本还有点期待,结果这菜品流水似的端上来,看似鲜艳,滋味不佳。难道丰泽平日里就吃这些?这也太惨了。
正觉无趣时,司寇显不负众望掀起了波澜。由侍官请见后,这位一国之君放低姿态:“此前在洛邑,显有幸与丰泽殿下遥见,特请拜会。”
天帝和天后相视而笑,天后亲和道:“丰泽自洛邑回来便抱微恙,有劳国君挂怀。”
看来今日是见不着丰泽了,鸣涧忍不住想起丰泽中气十足的模样,哪能和抱恙沾一点边。
众神仙停箸静观,听天后的意思,这演武一输,联姻怕是无望,又似留有余地。司寇显负手而立,正欲出言转圜。
天帝却径自打断:“可是演武时惊着了?”他一摆手,故作恼态,“晏沉,你虽领兵得胜,这族兄如何当得?”听不出怒意,全然是对晚辈的亲近。
晏沉起身施礼,缓步上前,距离司寇显只有两步远。
司寇显瞧见他衣着,面色霎时一凛,身形亦绷了起来。反观晏沉,身姿并未刻意挺拔,舒展得有些懒散。这般权位倒置,司寇显想是还没从演武战败中缓过劲来。
周遭已有神仙议论起来,“虽说上任国君与凤凰联姻传为美谈,但此一时彼一时。”、“打眼望去,这两人竟有些神似之处,到底有凤凰血缘的联结。”
鸣涧好奇望去,如何辨别都觉不甚相似。司寇显冰封凶戾,晏沉则从容自若,神情身形的差别显著,这血缘也太远了些。
晏沉轻笑开口:“陛下勿怪罪,全因国君以厚礼相赠,却未送至公主心上。”
天后颇有兴致地问道:“不知国君所赠何礼。”司寇显皱起眉,不明晏沉所指。
只听晏沉调侃道:“铁鸢不可飞,战车不得行,也难怪公主失望了。”席间响起几声轻笑,司寇显则冷脸紧绷。
鸣涧差点被嘴里的点心噎住。这些可不是人家送的礼——铁鸢是被打下来的,战车更是被抢回来当场拆了,他反而说人家送的礼不行。司寇显委实冤枉。
天帝抚掌朗笑,直言国君年少有为,还得多琢磨女娃娃的心思。司寇显面上不动,应答间又表自谦,到底维持住了国君风范。
宴席过后,众神仙便可自行赏月游乐。傅弦乐和齐牧风去镜花池边赏月,鸣涧留在座位上,心中五味杂陈。
司寇显今日未能遂愿。他费劲维持着长择国力,而演武收获的构件转子,又牵出与灵界一缕暗线,她不可能冒险与他相认。原本寄希望于长择和西川的盟约,现已如风中烛影,明灭难辨。
九百年光阴如同天堑,横亘在她与长择储君之间。她一时间有些无措,空有重建西川的念头,却不知如何迈出第一步。
今夜中秋月圆,高悬九霄,遥不可及,自是比不上西川的千年一望。但它不愿入她的梦,可是在怪她解不出谜题吗。
明日,又是她的生辰了。
*
玩了一场无趣的政治游戏,晏沉只觉乏味。
待他归位,这席面已上至最后一道甜点,是一碟冰皮月饼,最应中秋时令。外皮朦胧剔透,内馅隐约可见。他本对这类甜点无感,不知为何选中一个紫色的拿起来。指尖触及只觉软糯。尝了一口,原来是香芋馅的,甜意直绕了上来。
这才想起,鸣涧今日一身浅紫色衣裙,外披轻纱罩衣,可不就是香芋馅的冰皮月饼成精了,在他跟前转悠着,说什么穿新衣裳会不自在。
分明才认识她不久。初见时,这双眼像小鹿一般警觉,又很英勇地守护自己的领地。今日,这眼神中少了戒备,却多了关照。
虽然个中原因不便明言,但她说的没错,这身冠服确实让他烦恼。这般真切地表达感同身受,甚至还有些孩子气。
原来,自己被英勇的小鹿纳入了保护范围。他得以松懈下来,嗅得花木,品味余甘,只是眼前不见明月,却已落了满眼清辉。
于是,他站起来,向月亮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