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帝,伤腿啊。
皇帝体胖,去辅政殿就累得气喘吁吁,这么高的石阶,真爬上去,恐怕会去半条命,途中吴德贵就传了轿子,怕皇上见了生气,轿子在拐角处候着的。
等了会儿,看皇上不动,他躬身上前,“天气炎热易中暑,奴才安排轿子...”
谢邀扬手打断他,“朕能行。”
做明君的人岂敢说累,他转了转脚踝,努力直起岁月压垮的脊背,视死如归的迈了出去。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还有十阶,九阶,八七六五四...
终于,他抱住圆滚滚的廊柱,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豆大的汗顺着脸颊滴下。
一滴,两滴。
谢邀看到,汗是黑的。
“......”
两个太监一路摇着扇子,这会儿得吴公公示意,扇子摇得愈发使劲,呼呼呼的风声传出去老远,但皇上似乎没什么反应,两人拿捏不准,偷偷看吴公公。
得吴公公摇头后,两人放慢了速度。
“德贵...”谢邀捏着吴德贵递来的手帕,没敢往脸上放,“朕的脸脏了吗?”
“红似晚霞,貌比潘安...”
骗鬼呢。
就他满脸褶子,笑起来像乌龟壳,哪儿比得过风流倜傥的潘安,不过得这两句称赞,谢邀心情好了不少,“德贵,你老实告诉朕,你私下是不是偷偷读书了?”
拍马屁比昨日强了呀。
“奴才不识字。”吴德贵平静道。
两人若无其事的闲聊着,几米外,目睹谢邀拾阶而上的景公公惊呆了,难以相信皇上一口气爬了三十多石阶,若非不合时宜,想揉揉眼。
与身侧的胡公公交换个眼神。
皇上,还是不肯服老啊。
不知皇上何时注意到他们,撩了撩衣袍,稍微挪了挪膝盖,自皇上出现他们就跪着了,上了年纪,跪一会儿就膝盖就发麻,不动动,龙前要失仪的呀。
谢邀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没有发难,若是以前,谁告诉他人老了体力不好瞌睡少,他会嗤之以鼻,如今深有体会。
老人何苦为难老人,缓过劲儿来,他交代吴德贵,“给胡公公他们也送瓶黑发膏吧。”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流的汗是黑的。
“是。”
胡公公他们听到这话,连磕了三个响头,“谢主隆恩。”
因为柔妃的事,谢邀不想与他们多说什么,他去监栏院不是什么秘密,同为服侍皇祖父多年的老人,收到消息他们自然会来。
没料到来得如此快。
谢邀问他们,“画像找着了?”
几人吞吞吐吐,“没有。”
是没找着还是没有找,谢邀没有追问,冷喝,“那还不快去找!”
“是。”
来回折腾大半个时辰,谢邀这会儿饥肠辘辘,吩咐传膳后就进了养心殿。
待他洗漱更衣出来,看景公公站在门口,踌躇不决,他兀自端起莲子银耳羹品尝。
许是见无人理会他,景公公佝着背,隔着门槛说道,“老奴们寻找多日也没找到元皇后的画像,来的路上,老奴突然想起,贤妃曾问过老奴元皇后的事儿,画像会不会是贤妃拿去了?”
“......”
磨磨唧唧留到最后就为说这个?真当他老糊涂了呢。
这话表面引他怀疑贤妃,实则想让他去翠微宫看贤妃,贤妃是元皇后娘家的侄孙女,眉眼有几分元皇后年轻时的样子,皇祖父去过两次,不会宠幸贤妃有了身孕吧?
色令智昏!谢邀愤怒的捶自己脑门。
景公公和吴德贵:“......”
皇上打自己作甚?
景公公心头不安,“皇上...”
谢邀怒目圆瞪,“贤妃让你来的?”
后宫阴私多,妃子们为了往上爬,不折手段的争宠,有些怕引来暗算,怀孕初不敢往外说,收买敬事房的人为其隐瞒,坐稳胎位才寻机会告诉皇上,心机深沉。
谢邀皇祖母朱皇后去世后,皇祖父就遣了敬事房,随着众皇子去封地,皇祖父踏后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这些年没有纳过妃,太妃们容颜老去,侍寝争宠的心思也淡了。
但新妃不同,她们年轻,哪儿甘心默默老去...
谢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景公公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皇上,老奴糊涂,请皇上饶了老奴这次。”
谢邀按着太阳穴,咬牙切齿,“贤妃让你来的?”
“不...不是。”景公公跪着爬到谢邀脚边,痛哭流涕道,“贤妃娘娘新学了首曲子想弹给皇上听,老奴...”
谢邀一脚踹开他,“德贵...”
景公公心头一颤,脸上血色全无。
“找太医去翠微宫给贤妃瞧瞧。”
“......”景公公懵了瞬,他以为皇上会按宫规处置自己,没想到关心贤妃,他喜出望外,“皇上,贤妃娘娘手指被琴弦划破了皮,敷过药膏了,您...”
“闭嘴!”谢邀又踹他。
景公公重心不稳,哎哟一声,跌到地上,捂着胸口,但笑得甜蜜,“皇上。”
“......”
景公公怎么是这副没皮没脸的德行,“德贵,宫人擅作主张,离间主子关系该怎么罚呀?”
升为太监总管后夜夜背宫规的吴德贵从容不迫道,“罚二十大板。”
谢邀心气顺了,不顾地上脸色惨白的景公公,扬手,“还不快拖下去!”
语落,立即跑来两个太监,架住景公公胳肢窝就将人拖了出去,景公公拼命挣扎,眼泪糊了一脸,“皇上,老奴知错,老奴再也不敢了,请皇上饶了...”
身处皇宫,死活全仰仗主子脸色,吴德贵拿帕子捂了景公公的嘴。
催太监动作快点。
长凳一搬来,两名太监用力将景公公按在长凳上,再由其他太监挥竹杖。
谢邀听不到求饶声,但一声一声的闷棍格外清晰,期间还伴着压抑痛苦的呜咽。
吴德贵站在门口,接过喜文递的帕子,慢慢擦拭着手。
背影清瘦,但透着股阴寒之气。
谢邀看了眼,若有所思。
太监总管的位置于吴德贵无异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但其他宫人不服,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他资历浅,斗不过那些人,但今日杖罚景公公的消息一出,再忤逆他的人就得好生掂量了。
想到立威的梯子是他给的,谢邀道,“德贵,朕待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