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舟眉宇微蹙:“说来惭愧,这几个宗室少年家中长辈大多是朝廷的武将,因家父先前战无不胜,占了他们长辈的功绩,这才恨上我们。几日前家父兵败,他们这才找到了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再多说便有些逾越,话锋一转,又是深深一礼:“也是臣管束不力,未能看顾好幼弟,扰了御园清净,让公主见笑了。”
他姿态谦卑,礼数周全,一副世家清贵子弟的做派。
陶姝知他意思,也不再追问,说道:
“这些宗室少年真是缺乏管教,兵败是父辈之事,与幼子何干?你弟弟年纪尚幼,骨气却不输旁人,方才我路过此间,见他字字珠玑,颇有见解,今后必然大有所为。”
陈子舟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又压下:“公主胸襟开阔,明辨是非,臣……受教了。”
他字字句句说出口的话仿佛从书案中所出,字字带着显而易见的客气与疏离。
陶姝歪下头去看他低垂的眼眸,微微勾了下唇角:
“你们京城人呀,就是礼数太多了,口中老是念着什么君臣礼教的,一天天的多累啊。以后你若是见了我,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只以你我相称便可。”
“公主……这恐怕有些不妥……”
陶姝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少年,伸手将袖中的帕子递上:“夜晚水寒,快带他回去更衣沐浴吧,莫染了风寒。”
陈子舟闻言,又是一礼:“多谢公主体恤……”
陶姝轻咳几声,他便知了她的意思,忙转换了语气:“今日匆忙,他日有空我带上幼弟请公……请你吃饭。”
陶姝爽朗一笑:“你这人倒是上道,知道送金银财宝,我是不会收的,才换了吃饭的说法吧?”
陈子舟莞尔一笑:“正是。御花园晚风寒凉,我就不在此多逗留了,你多保重。”
“保重。”
二人就此分别。
陈子舟全然不顾少年浑身衣襟沾湿,躬身将他抱在怀中,脚步坚定的往前走去。
路过假山时,温书猗与谢灵均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极轻,也许是陈子舟心中焦急,并没有注意到假山后有人。
待到公主也走后,谢灵均才淡淡出声:“没想到这宗室之间的争斗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了。”
宗室之间的争斗,从上一任皇帝时就已经十分激烈,不止彼此检举构陷,更有买凶谋害之事。先帝极其厌恶宗室内耗,再三明令禁止,可这类事端依旧层出不穷。
及至夺嫡之时,朝廷纷争四起,各方党羽分别拉拢培植宗室人手,更是愈演愈烈。新帝登极后,众人这才偃旗息鼓,暂时蛰伏。如今看来,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依旧暗流汹涌。
若是当今圣上不及时将这苗头压下,将是后患无穷。
他感叹过后,抬脚就要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温书猗还直愣愣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凝在方才的岸边。
谢灵均轻声低问:“温姑娘,你怎么了?是被方才的事情吓到了吗?”
温书猗怔怔摇头,低声喃喃:“没事,我们走吧。”
谢灵均上前几步,轻轻在她的前额探了一下温度:“你真的没事吗?若是受了惊吓,我们就先回去吧。”
温书猗没有注意到他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不住摇首:“真的没事……”
她只是发现,那小少年真的好眼熟。
那眉眼轮廓,鼻梁挺起的弧度,甚至倔强抿唇的神态……
无一不像她那早已离世的幼弟。
她摇了摇首,将这离奇的想法甩出脑中。
不,不可能。
他的幼弟早就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就算他还活着,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的成了陈将军的二儿子呢?
据她所知,阿爹与陈将军之间并不相识。
又谈何将幼子托付于他?
再说当时阿爹之事被朝廷列为恶性案件,平时与他交好的友人皆与他断绝往来,那陈将军又怎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特地千里迢迢从京城跑来江南将幼弟救下呢?
许是她想多了吧……
……
那日宫宴之后,陶姝在京中住下,连日里拜访了许多京城权贵。
闲下来时,三天两头派人往楚知珩这儿递帖子,今日问京城哪里的糕点最地道,明日问城南哪处书铺藏本最多,后日又说想看看京城人是怎么踏青的。
每回都点名要他作陪。
面上的借口话说得极为体面客气,又有皇兄照顾公主的命令在先,楚知珩找不到由头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了几回。
他如今还借住相府,次数一多,相府下人里便传开了。
“你听说了吗?北境公主这几日老来府中找七王爷,瞧着是对他有意思呢。”
“那可不,三天两头来找,谁看不出来?”
“我先前还以为公主早就定给二皇子了呢,没想到她这是看上了七王爷这个风流郎君呢。”
“是啊,那二皇子可是未来的储君,她怎么放着更好的高枝不要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若是嫁给二皇子,以她北境公主的头衔,今后可是不能当皇后的,总要被人给压一头。若是她跟了七王爷就不一样了,那今后可是妥妥的当家主母,可以横着走的!”
“哎哟,还是你想的周到,瞧我这脑袋瓜子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
“再说了,这七王爷模样俊俏,风流倜傥,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
“就是就是,依我说呀,还是当公主好,满京城的男子都任她挑呢。”
“……”
温书猗恰好路过此处长廊,听见这番闲言碎语,心下暗自有些好笑。
自古说女追男隔层纱,不知到了楚知珩这边会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