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平芜尽处 > 第11章 旧梦(五)

第11章 旧梦(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闲聊间,大夫被传唤过来,拆了肖远手上的布帛,指导卢晏清上药。

卢晏清手持木片才沾药伸出,却见肖远本能曲了一下指头。

“我就说他们的药疼吧。”她抬起皎月一样的面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时给我上药,我叫唤了好几日。要我忍忍,那么痛,怎么忍得住嘛。所以一听说你或许会留疤,特意给你寻来了。身上就算了,这手日日现于人前,不能有疤。”

每涂好一根,她便凑上吹拂,抬眸冲他笑,“力道轻重要说。”

转身又问大夫,“我抹得如何?”

“正是这个样子。”大夫笑道,“四姑娘胆大心细,这活本让药童来便好,实乃药贵,公子手更金贵,我挑了好几人,他们都惶恐得紧!”

“我也行,我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一边的卢显一直想报恩,“明日我来。”

卢晏清扭头哼声,“没你压根就没这伤,毛毛躁躁,退远些。”

肖远心口滚烫,话有千言,吐出两字,“谢谢。”

“今日怎会说‘谢谢’了?”卢晏清换来他左手。

肖远低下头,许久道,“四姑娘,明日我自己来就好。”

“少逞能!届时你疤不祛事小,浪费我药事大。”

女郎霸道至极。

少年垂下的眼眸里微光亮起。

……

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卢晏清逢双日去练习骑射,逢单日过来讲骑射趣事,惹得还在榻上养伤的卢显吱哇乱叫。

她却已经安静捧一本书,在霜青花的清凉果香中,与肖远一道读阅。

肖远的伤分了三个阶段,百日散寒气,百日养脏腑,百日修骨骼,从而达到“丰血肉”的目的。

是故前头府医按季更换方子,后院小厨房根据医嘱更换膳食。

方音亲自盯着,卢晏清时时帮衬着。

春去秋来,寒暑论转。

别院中少年男女书卷里藏着夏日风干后的玫瑰花瓣,手中长剑挑起冬日第一朵雪花。

这年冬,卢原难得清闲,又值日卢景换防回来,一家人五口团聚,便在府中过年。

卢原早早让人唤了肖远一道守岁,但席宴过半后,肖远看席上夫妻恩爱,子女绕膝,手足合乐,心中欢喜又羡慕,未几借故提前回了别院。

他给的理由十分真诚,“我有些思念阿娘。”

“你说谎。”前后脚的功夫,卢晏清来他院中,“我之前就发现了,你这人若不想理人或是说谎,你就不愿看那人,垂睫而言。”

“平素你论起我阿耶,或是我阿耶在你面前时,你都是两眼放光,十分倾慕。今日同他说退席的话,睫毛抖成什么样了。你肯定不会讨厌我阿耶,那就说明你那理由是假的。”卢四姑娘震了震斗篷上的雪,伸手在熏炉边取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让夕岚去给你唤大夫。今日雪太大了,你伤才好,别冻着。”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卢晏清盯着他,“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晌午说了,我们一家五口已经三年没在老宅过年,你不想打扰我们?”

面前女郎过了年就十一岁了,身量高挑,面上已经退去大半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柔美和风仪。

肖远看着她,感叹她的善解人意,“卢大人邀请入席,我很开心,我也许久没有过过这样温馨的年了,但总要留一点你们一家五口的时辰。”

“我就说嘛,你这人心思也太细了些。既然没事,夕岚,你去让三哥过来吧。”卢晏清这会脱了斗篷,坐上暖榻,“我们也没聚太久,阿耶就把我们赶走了,独占我娘。”

肖远道,“卢大人真好。”

卢晏清挑眉,“你是不是特别倾慕我阿耶?”

肖远颔首。

“我阿耶是英雄,世人都仰慕他。”

“我仰慕大人,不是因为——”

“我来了,我来了。”肖远的话被卢显打断,卢显跑入院中,身后侍从一个端酒壶,一个拎炉子。

“三哥作甚?”卢晏清好奇道。

“你救了我,我一直在想如何回报你。今日见阿耶请你一同守岁说都是自家人,我就想到了。”卢显拉来肖远,自个率先跪了下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决定和你歃血为盟做异姓兄弟。以后我们荣辱与共,祸福同当。”

“这个好,我也要拜!”卢晏清当即跪了下来。

“你是我妹,自然算在里面。二哥大哥没来,但都算里面。”

“那日后怎么称呼?大哥倒还是大哥,二哥成三哥,你是四哥,我是五姑娘了!除了大哥都得改,怪麻烦的。”

“是啊。”卢显蹙眉道,“不要紧,喊喊就习惯了。”

“五妹。”

“四哥。”

兄妹二人笑成一团。

抬眸才发现最主要的一人尚且站着,未发一言。

“你是不是不愿意?”卢晏清看他半晌没说话,这会也不应他,有些遗憾道,“不愿意也不能勉强,三哥你换个法子报恩吧。”

“真的不行吗?”卢显仰头望肖远。

肖远的目光垂下来,直直落在卢晏清身上,“去岁四姑娘赞我阿娘不易,我就在想,你这样好,是不是我阿娘在天有灵赐给我的妹妹。”

他的眼泪比他的膝盖先落地,“不必改称呼,就唤‘阿兄’吧。”

双胞胎心有感应,他们还没磕完头,卢昱追了过来,“在作甚?都不喊我。”

闻言后挤入肖远和卢显中间,一起磕头。

这晚后来,卢景也来了。

卢景来是因为院中声响太大,本是过来斥责两位胞弟,要他们不要打扰肖远。

结果听完诸人行事,当即坐下添酒回灯重开宴。

肖远遵医嘱两年内不饮酒,卢晏清是女郎入夜也不饮酒,于是卢景灌醉了两个胞弟,只好将他们一一送回。

还有半炷香的就是新的一年。

卢晏清多留了片刻。

两人隔窗看漫天烟火。

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你方才说你仰慕阿耶不是因为他是英雄,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肖远看着无垠的夜空,似看见母亲的面旁,“他敢娶你娘。”

卢晏清侧首看他。

看他眉眼哀伤,睫羽覆下便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明白他的意思。

按士农工商来算,她的母亲出生商贾,还不及以捕渔为生的林溪。

但林溪不过二十来岁便已红颜作枯骨。

而她的母亲,是天下一等世家卢氏的主母。她的父亲后院只她一人,四子皆她所出。

滴漏在此刻想起,新的一年来临,侍者送来守岁的牢丸。

热气氤氲,女郎容颜娇憨,“汤沸之时,皮馅相抱,牢而不散,是为‘牢丸’。今日你我吃了牢丸,我们兄妹情意长存不散,范阳卢氏永远都是阿兄的家。”

“我就吃两个。”少女激昂的声音换作细语,“阿娘说我大了,不能再吃得圆滚滚的了。阿兄吃。”

肖远点点头,吃完自己六个,又将她剩下的也吃了。

雪还在下,空气里全是烟火的味道。

肖远撑了一把伞,送卢晏清回房。

走出院子,地上积雪混泥。

“阿——”他停下来,顿了顿,“我背你。”

“阿晏,叫小四也成。”女郎接过伞,伏上他背脊。

雪落纷纷,一朵飘在她肩头,一朵落在他鬓角。

他看地上影子,唤,“阿晏。”

她拂去他鬓上雪花,“阿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