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与其他同龄孩童不同,总爱独自发呆,沉默寡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曹夫人每每见到周氏那小女儿,都羡慕不已,叹息自己的女儿性格太过活泼。而魏辞盈却偏爱这个四姐,两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如同同胞姐妹一般。
宝篆常看着她们,感叹道:“即便是同母所出,也未必能如此亲近。”
魏府与江宁府富户陈家共同聘请了一位先生,教导两家子弟读书。魏齐源极为重视教育,家中四个男孩每日迎着晨曦出门,直至日暮时分才归,风雨无阻。少了男孩子的喧闹,魏府显得尤为清净。
今年盛夏,烈日如火,晴空万里无云,仿佛整片天空都被烈火焚烧。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经过,也是步履匆匆,生怕在这火炉般的地面上多停留片刻。
魏齐源因视察农情前往远郊,已离家五日有余。听闻那边因缺水干旱,一日之内便有十余名百姓离世。
往常魏齐源出门办差每日都会发回书信,今次却已有三日杳无音信。三位夫人心下没了底,去官府打听消息,亦说不知知府大人身在何处,妇道人家只得带着一家女眷在家中静候。
七日后,一个慌张的小吏举着信纸冒冒失失地就往府里闯。管家问过才知,魏齐源竟已病逝了!
原来那十余名百姓并非因热病而亡,实际是染了天花。待到魏齐源前去,全村已没剩几个活口。
他一路未作屏护,大剌剌地与当地县令询问灾情,当天夜里便病得无法动弹,挣扎七日后撒手人寰了。
噩耗晴天霹雳般降在魏府每个人头上,家眷们哭作一团,曹夫人强撑着办完了丧事。
只是人去势散,魏齐源行走官场几十年,为保清誉从不敢收受贿赂,饷银又难以应付频繁的官场人情往来,于是早早地欠下一箩筐债务来。
如今人已去,钱却仍是要还。丧礼未过便有一群债主整日盘桓在魏府,威胁着要告官。
曹夫人没法子,只得变卖家产祖宅,勉强填补上魏老爷留下的窟窿,却再也没有一钱银两可供全家老小生活了。
异常的旱灾过后便是异常的洪灾,江宁府原就紧邻长江,水患频发,新上任的知府还未及加固堤坝,漫天的洪水便淹没了半座城。
遍地都是仓皇流窜的灾民,魏辞盈被母亲抱着跟在他们身后。她已经三日未进粒米了,本就弱小虚弱的身体此时已毫无力气。
她只觉头重脚轻,头痛欲裂,全身皮肤滚烫如火,背上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当她昏昏欲睡之时,眼前竟出现一道明媚的阳光。那束光宛如七彩锦带,独独飘扬在她的头上,如绸缎般温暖柔和的光使她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母亲……太阳,出来了。这场雨,终于要结束了……”
她嘴角含着笑望向母亲,却见到母亲的泪水如雨般落下。她努力伸出手去帮母亲擦拭,然而全身力气被抽空,只余下一具空壳在承受这无尽的苦难。
她的眼皮沉重如铅,艰难地睁开一线,听得母亲在耳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想要回应母亲的呼唤,已是力不从心。
暴雨潮湿的束缚越来越紧,冰凉的雨滴却仿佛带着烈焰,烧得她每一寸肌肤都在剧痛,五脏六腑仿佛被挤压揉搓,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热……”她轻声呢喃,仿佛置身于炼狱之中。皮肉、骨骼、思绪,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堪一击。
前一刻她如同被烈火焚烧,下一刻却又坠入冰冷刺骨的黑暗混沌之中,那烧灼的思绪被生生激醒……
崇德八年立夏,江宁知府魏齐源的侧室周氏为其诞下一名女婴,取名“魏辞盈”,取“川不辞盈,山不让尘”之意。
……
“四姐,待年夜饭时,我们再一同玩耍。”
……
“也许多加锻炼,女儿的身体便能逐渐强壮起来。”
……
正室曹氏与周氏交谈甚欢:“辞盈这孩子,你照顾得真是无微不至。当年生产时历经艰险,如今又为她悉心调理身体。论及对孩子的心思,我与李妹妹皆是自愧不如。”
周夫人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辞盈这孩子善解人意,每每看到她,我便觉得心中充满了慰藉。常言道男儿顶天立地,我却认为,生个女儿方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曹夫人轻抚额头,感叹道:“说到这,我那女儿若是能有辞盈一半的乖巧懂事,我便心满意足了。她总是爱到处乱跑,比男孩还要顽皮。”
江宁知府家的六小姐魏辞盈,年方七岁,在母亲周氏的细心教导与坚持不懈的调理锻炼下,已长成一个善解人意、惹人怜爱的姑娘。
然而,周氏却时常见她静坐一隅,望着檐下滴落的水珠,或是微风轻拂的花叶,一坐便是半晌,眼中满是迷茫与空洞,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有时,她还会在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坐在床上,惊恐未定。
周氏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忧虑不已,多次询问缘由,但魏辞盈总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母亲,无事。”
她并非说谎,只是时常会鬼使神差地陷入沉思,心中充满了莫名的不安。
然而,那不安究竟源于何处,她自己也说不清。仿佛世事皆有无限危险,而她的命运在世事面前如无力漂萍。
崇德十五年盛夏之际,江南之地烈日炎炎,酷热如焚,气温飙升,致使百姓时有中暑而亡之惨事,田野间的秧苗亦因干旱而枯黄,今年的收成令人堪忧。
江宁知府魏齐源,素有仁政爱民之美名,听闻县郊农田干裂如龟背,农户无水可灌,一日之间竟有十数人因热而亡,他心急如焚,即刻命正室曹氏为其准备行装,欲亲自前往勘查灾情。
彼时,魏辞盈正与四姐在曹氏屋内学习女红,见父亲神色匆匆,她忙退到一旁。听闻父亲欲往县郊,魏辞盈心中忧虑骤起。
“父亲,万万不可!”她脱口而出。
魏齐源听闻女儿的阻拦,脸色一沉,回首瞪向魏辞盈。四姐见状,忙拉她向后退,但魏辞盈却似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直视父亲。
“尔等小辈,何知民间疾苦!”魏齐源厉声斥道:“晚乔,速速带你妹妹离开,勿让她再添乱!”
魏辞盈焦急无助地望着父亲铁青的脸色,心乱如麻,思绪飞速运转:怎么办?她该怎样才能阻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