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工位,顾屿发现自己无法立刻投入工作。杨清渝的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愿意主导架构演进吗?愿意加入她的公司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职业选择。如果接受,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复杂的阶段:从项目合作伙伴,变成上下级,或者至少是同一公司的同事。
那层“缓冲”将不得不改变形态,甚至可能完全消失。
整个下午,顾屿都在为仪表盘的最小可行版本工作。代码编写本身并不复杂,但需要仔细设计数据流,确保实时性,同时避免对现有系统造成太大压力。
傍晚六点,他完成了第一个版本的开发,开始运行测试。测试需要一些时间,他决定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茶水间里,周潇潇正在准备茶包,看到顾屿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顾老师,正好想找你。”她说,声音压低,“问你个事,要诚实回答。”
顾屿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你和杨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周潇潇问,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这几天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只是正常工作合作。”顾屿平静地说,往咖啡机里放入胶囊。
“真的吗?”周潇潇显然不信,“那我怎么听说,上周五晚上,你们俩一起加班到很晚,然后你还送她回家了?”
消息传得真快。顾屿想,办公室里果然没有秘密。
“她身体不舒服,我顺路送她回去。”他简短地解释。
“只是这样?”周潇潇歪着头看他,“顾老师,我不是要八卦,只是……杨总这个人,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工作又拼,身体迟早会垮。如果有人能关心她一下,其实是好事。”
顾屿没有回应,等待咖啡流出。
“你知道吗,”周潇潇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杨总最近压力特别大。国内公司的投资人给了她最后通牒,如果这个项目不能给诺华留下深刻印象,拿到长期合作合同,下一轮融资就悬了。”
顾屿的手顿了顿。
“她从来没说过这些。”他说。
“她当然不会说。”周潇潇叹了口气,“她总是这样,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承担,不让团队担心。但我是她的助理,有些事我看得到。她最近经常失眠,有时候早上我看到她眼睛都是红的,明显哭过。”
顾屿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周潇潇看着他,眼神认真:“因为我觉得,你是真的关心她。而且,她似乎也愿意接受你的关心,至少在某些时候。”
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顾屿拿起咖啡杯,黑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我只是项目合作伙伴。”他重复道。
周潇潇耸耸肩:“好吧,就当我是多管闲事。但顾老师,如果你真的关心她,也许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点支持。不是作为同事,而是作为……一个关心她的人。”
说完,她拿着自己的茶杯离开了茶水间。
顾屿站在原地,端着咖啡,却没有喝。
周潇潇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杨清渝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而她的应对方式是把自己逼到极限,独自承担一切。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苍白的脸,她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她疲惫的眼神。
他也想起七年前,当她得知自己被调剂到不喜欢的专业时,那种失望和难过的表情。那时的他,选择了离开,去追求自己的学术理想。
现在,七年过去了,他们再次相遇。她正在经历另一个艰难时刻,而他又能做什么?
回到工位时,仪表盘的测试已经完成,所有测试用例都通过了。顾屿检查了测试报告,确认一切正常后,将代码提交到代码库,并给杨清渝发了消息:
“仪表盘MVP已完成并通过测试。已部署到测试环境,随时可以演示。”
几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
“很好。明天上午十点,在我办公室做内部演示。请准备五分钟的演示和十分钟的Q&A。”
然后是另一条消息,几乎紧接着:
“另外,关于架构演进的问题,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的邀请是认真的。”
顾屿盯着这条消息,许久,回复了两个字:
“明白。”
他关掉电脑,准备离开办公室。窗外已经全黑,冬夜再次降临。
在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杨清渝的办公室方向。灯还亮着。
他想起周潇潇的话:“她最近经常失眠,有时候早上我看到她眼睛都是红的,明显哭过。”
他也想起那张便签上的符号:?。
他拿出钱包,重新拿出那张便签,在灯光下仔细看。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在化学反应中,不仅仅代表反应速率常数。在某些特定语境下,它也可以表示催化剂。
催化剂:一种能够改变化学反应速率,而本身在反应前后没有发生变化的物质。
催化剂不参与反应的最终产物,但它能降低反应活化能,使反应更容易发生。
顾屿将便签小心地放回钱包。
也许,这就是杨清渝想告诉他的。
在这个复杂而艰难的反应中,他们各自都是已经发生变化的反应物。反应条件已经不同,反应路径无法预测。
但也许,他们可以成为彼此的催化剂——不改变反应的最终结果,但让过程变得稍微容易一些。
降低那过高的活化能。
为这个艰难的反应,提供一条可能的路径。
顾屿离开办公室,走进寒冷的夜晚。
他知道,明天上午十点的演示,将不仅仅是关于一个技术功能。
那将是他们之间这个复杂反应的,又一个关键时刻。
而这一次,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