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折子拿倒了。”
“大人可别作弄杳杳了,”桑榆抽噎着,从喉咙中断断续续挤出声音,“杳杳又从哪里学得识文断字?”
她红着眼睛看向裴书珩,鼻尖发酸,声音更是哑得厉害:“大人,大人若是实在为难,放弃杳杳……也无妨。左右杳杳此生本就在一直被放弃,许是杳杳命该如此,杳杳亦……亦不会怨怼大人半分。”
说至动情处,哭声愈发难抑:“所以大人今日,是想成全杳杳最后的心愿吗,若是如此,可否再许杳杳一个心愿,一个就足矣。”
断续的哭声引来了街边行人的瞩目,道旁铺子里的伙计侍女亦是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只是慑于裴书珩周身气场,勉强作出不在意的模样。
裴书珩自然察觉到了这些视线,他垂眸望向哭得眼眶通红的桑榆,默了默,还是沉声应道:“可。”
“大人抱一抱我,可好?”
裴书珩沉默得更久了,他直直地盯着桑榆,想要将她一层一层剥开,好窥见她心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裴某不知,娘子至今有几句真话?”
“大人,大人就疑杳杳至此吗?”
“娘子在琢玉轩与那伙计说了许久,却又半句不肯与我细说,我又怎知,娘子往日与我说的……”
“我只是想为大人定做簪子,”桑榆声音陡然抬高几分,直直地望向裴书珩,眼里尽是落寞委屈,“大人,杳杳流落上京,唯有一手设计簪子的手艺,杳杳原想着为大人设计一支簪子,也算聊表心意。”
“大人若是不信杳杳,大可回去问那伙计,”桑榆的哭声渐渐落入平静,后退几步,静静地望向裴书珩,语气也落入一派冰冷,“大人……”
话音未落,身子蓦地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清苦的沉水香漫入桑榆鼻尖,夹杂着几分淡淡的药草香气。
耳畔传来裴书珩一声轻叹:“好。”
裴书珩只是静静地拥着她,再没说别的话,手亦只是虚虚扶在她的腰间,再无别的动作。
这一刻,周遭的声响反倒格外清晰。
糖葫芦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胭脂铺里小娘子的低笑声。
胭脂盒轻合的声音,还有裴书珩清浅的呼吸声。
丝丝缕缕,落入耳中。
“郎君、娘子~”
清脆的童声陡然响起,桑榆身子一颤,忙推开了裴书珩,后退两步。
抬眼时正正对上双水汪汪的眼睛,是个挎着花篮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笑嘻嘻地看着她,又转向裴书珩,脆声道:“郎君是不是惹娘子生气啦?不若买支花送娘子,哄哄娘子。”
说着又将花篮向二人面前一捧:“诺,腊梅、迎春、山桃,尽是今晨新折的,娘子生得这般好看,簪朵花在鬓边,就更是光彩照人。这浅粉色的山桃,最是衬今日娘子衣色,我帮娘子簪上试试可好?”
桑榆怯怯瞥了眼裴书珩,轻声道:“试试迎春可好?”
“自然可以啦。”小女孩爽快地应着,取了迎春就要为桑榆簪上。
“还是山桃更合娘子周身气度,娘子不若选山桃。”
裴书珩淡淡的声音传来,从花篮里拣起一支山桃,冲着桑榆示意。
桑榆迎上裴书珩含着几分认真的神色,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杳杳自然听大人的,大人还当真是帮杳杳实现最后一个愿望。”
“娘子答应我簪这山桃,我便答应明日略帮帮娘子。”
闻言,桑榆猛然抬眸,眼底熄灭的光亮霎时亮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大人。”
清浅的笑意浮现在裴书珩脸上,只见他摸出一块碎银放进小女孩手中,又接过她手中花篮,温声道:“不过娘子既是喜欢迎春,一并带回去便是。”
那小丫头捧着银子又惊又喜,忙屈膝敛衽一礼:“多谢郎君厚赏,祝郎君与娘子琴瑟和鸣,恩爱长久,相守不离。”
“娘子可要再去选些胭脂?娘子方才频频望向润芳斋,瞧着倒是颇为向往。”裴书珩调侃的话语传来。
“大人不与杳杳一道吗?”
裴书珩将一袋银子放到桑榆手上,笑道:“润芳斋向来少有男子入内,我便不去惹人打眼了。娘子自去挑选,我在这里候着娘子。”
看着桑榆迈入润芳斋,被热情的女侍团团围住,裴书珩脸上的笑意也尽数散去,沉声唤道:“青钺。”
“大人。”一道抱剑的身影悄然现身,立在裴书珩身侧。
“跟着那个卖花的小丫头,查清她在何处落脚,平日又做些什么?”
对上青钺有些懵懂的神色,裴书珩意味莫名地笑了一下,缓缓道:
“初五,徐娘子拦驾时,光福巷里也有这个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