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要是去酒吧打工,他就撕了这封录取通知书。他说洛佩兹家的人不需要靠卖啤酒赚学费,他说他去想办法,多接几单私活,把酒吧二楼那间空房提前租出去,周末再跑几趟建材市场帮人拉货。”
“然后我跟他吵,我说你不能替我做决定,我都十八岁了。他说你十八岁了也不代表你能糟蹋自己的前程,摔了盘子。”
“吵完之后我上楼,翻Instagram,想看看你有没有发今天训练的照片。我看到你今天没发训练,也没回我消息。然后点进你的关注列表,看到一个新关注的人。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女孩子,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艺术史,练过业余拳击,每一条帖子都很阳光很健康。她跟你说话的语气,对你的评论,一看就知道什么意图。”
“我坐在床上翻了很久。我想找点破绽,想证明她只是个普通的粉丝。但我找不到。她所有的帖子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你陈漠会跟她有共同话题的,你们有拳击,你们有社交媒体上的影响力。你以后会走向更大更远的地方,而她会在那些地方等着你,你们会聊得来,你们会一起去健身房,会一起拍视频做自己的频道。而我在这里,在第六街区,我的世界就这么大。”
“我当时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然后我化了妆,换了裙子,叫了朋友,打算去夜店把自己喝到断片。”
“伊莎贝拉·洛佩兹。”陈漠念出她全名。
“嗯。”
“你觉得我们的世界不一样大。但你忘了,你的世界里有一个我,我的世界里也有一个你。你画壁画的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手上全是颜料,腰酸背痛不吭一声。你知道我看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比我会的东西重要得多。你能让那些被人遗忘的东西重新活过来,我只能把人打倒。你以后可以去欧洲修大教堂的壁画,去墨西哥城修国家宫的壁画,那些东西你修好了会留在那里几百年。我打一场拳,第二天就没人记得了。你的世界一点都不小,是你站在它里面太久了,看不清楚它有多大。”
“那个Emily,她的画我看过。她送我那个分镜,画的是我在八角笼里的动作。画得很好,比卡门画得好。但跟你比,差远了。你画的东西有灵魂,她的画只有技术。我在店里看她给我送的画,我心里想的是你。我笑不是因为她画得好,是我在想你如果来画同一个动作,你会把颜色调成什么样,你会在背景里加什么,你肯定不会只画我一个人,你大概会把那天晚上笼子外面的所有人、头顶上的灯,全都画进去。我笑的是那个。”
“……你说我的画比她的好,你是认真的还是为了哄我。”
“你自己看。”背包里掏出小纸盒,打开盖子,抽出那叠分镜卡片,陈漠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本伊莎贝拉平时画草稿用的速写本,翻到最近一页,上面是伊莎贝拉上周画的一幅她打沙袋的速写。
她把两张画并排放在鞋柜上。
“她的线条很干净,每一笔都很准,光影关系画得很专业。但你看她画我的眼睛,她把我画成了一个很凶的拳手,眼神是冷的。你再看你自己画的,你画的我眼神不只是冷,里面有东西。你在画的时候,是看着我的。”
“你画的是你想陈漠,她画的是她想让全世界看到的Chen。这是区别。”
伊莎贝拉低下头,手指摸过自己画的那幅速写。那是上周四下午画的,陈漠在修车厂打完两组沙袋,脱了拳套靠在墙上喝水,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她在角落里用炭笔飞快地勾了几笔,然后在眼睛的位置多描了两笔,底下藏着什么的眼神留在了纸上。
画放回鞋柜上,她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陈漠的颈侧。
“我刚才那样是不是很难看。又吃醋又瞎想。像个疯子一样。”
“不算难看。你穿这身很好看,但是你穿这样去夜店,我会担心。”
“我刚才已经跟朋友说了不去。你进门之前我就发了消息。”
“你口红颜色也很好看。”
“我自己调的。”
“怎么调的。”
“两支混在一起,一支偏棕一支偏粉。你想亲就亲,问什么色号,你又不涂口红。”
陈漠笑了笑,低下头。
伊莎贝拉环上她的脖子。
过了很久伊莎贝拉才松开手,靠在鞋柜上喘了口气,口红已经被蹭得不成样子,她抬手蹭了蹭嘴角,看到陈漠嘴唇上沾着的豆沙色,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吃了草莓酱没擦嘴。”
“你擦一下。”
“不擦了。反正等下还要蹭掉的。”
“你哥呢。”
“被丹妮丝叫去喝酒了。丹妮丝在电话里听到他在砸盘子,开车过来把他拽走了,说让他消消气,今晚大概不会回来。”
“那现在这栋房子里,”陈漠低头看着伊莎贝拉,目光在她眼尾上挑的眼线上停了一下,又在锁骨下方金色十字架项链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扫过黑色长裙侧边那道开叉,“只有我们两个?”
“……你是不是又想那件事。”
“嗯。”
“你不是明天要称重?”
“称重是明天早上九点。现在才十一点。”
“那你还在这里站着。”
陈漠弯腰,一只手穿过伊莎贝拉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膝盖微屈,腰腹发力,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伊莎贝拉顺势环住她的脖子,高跟鞋从脚上滑落,掉在玄关地板上,一前一后地翻倒。
陈漠抱着她往楼上走。到了二楼右手边第三间,她腾出手肘顶开门,把伊莎贝拉放到了床边。
“等一下,”伊莎贝拉撑起上半身,伸手按住陈漠的胸口,“刚才路上你说你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明天晚上的女子预选赛,主办方临时加了一场无限制格斗的垫场赛。颂蓬帮我报了名。”
“无限制?什么叫无限制?”
“没有规则。踢/裆、插眼、地面砸拳、足球踢,全都可以。只有一个终结条件,一方拍地认输或者裁判叫停。”
“你要去打?”
“嗯。”
伊莎贝拉往后靠回床头,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今天晚上陪粉丝吃饭,明天晚上要去打无限制格斗。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心脏是铁打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每次说我有事要告诉你,后面跟着的不是打架就是开枪,不是地下拳场就是无限制格斗。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去打那种比赛?”
“因为奖金高。垫场赛的胜者能拿两千五,加上女子预选赛的出场费,加起来刚好够你的画材缺口。”
“你……你是为了我?”
“颂蓬跟我说了垫场赛的奖金,他说这场比赛的胜者能拿两千五,问我敢不敢打。我说敢。因为今天下午你哥为了那几千块的缺口摔了盘子,你说你要去酒吧打工,而我刚好有一个办法让这些全都不需要发生。”
伊莎贝拉:“……”
她看着陈漠,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总不爱说话,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做什么的人,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扛东西。扛安德烈斯的威胁,扛马特奥的推搡,扛画材的缺口,扛所有她扛不动的东西。这个人从来不说我在为你做什么,只会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陈漠。你过来。”
陈漠往前迈了一步,在床边坐下来。伊莎贝拉直起身,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右眉骨浅白的旧疤上,嘴唇贴上她的额头,然后落在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
吻是咸的。
“你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好不好。不要等到做完了再告诉我。”
“好。”陈漠抬起手,手背蹭了一下伊莎贝拉的脸颊,蹭掉睫毛上沾着的水珠,“那你以后也不要一声不吭地穿成这样去夜店。你想去,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夜店?”伊莎贝拉破涕为笑,“你连学校食堂都不愿意去,你陪我去夜店?你去了大概会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冷着脸,有人请我喝酒你大概会把人家的手腕捏碎。”
“不会捏碎。颂蓬教过,捏腕骨两侧的凹陷处,不会骨折,但会很疼。”
“……你还真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