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燕妃何其敏锐的一个人。她生于士族,熟读诗书,最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所以,她也不指望皇帝对她好,她只是希望,皇帝对他的孩子好一点。只有这个孩子,才是她唯一的靠山。
……对于燕妃来说,皇帝对不对她好无所谓,只要他对九皇子好就好了。
贺允揖心中酸痛不已。
为什么,他今天才读明白母妃幼年管教自己的一片苦心?
贺允揖握紧拳头,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母妃,梦里不是无缘无故的。”
贺允揖心下一横,趁燕妃怔忡间继续说道,“梦里父皇那样对待母妃是有原因的。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在水边,我看到有一群吵吵嚷嚷的人,然后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咕嘟咕嘟的,好多人在喊……”
七岁正是最天真无邪的年纪,小皇子脸上还带着肉嘟嘟的一点婴儿肥,平时很是乖巧听话。可今天,一边说着一边往自己怀里蹭,害怕得一直发着抖。
燕妃心中怜爱极了,把他搂紧了些:“不着急,慢慢想,母妃还好好的在这呢……”
贺允揖吸吸鼻子,严肃地说:“所以母妃,你这几日都不准靠近水边。有热闹你也不要去看,看到人群往哪凑就躲远远的,行吗?”
然而这话从一个七岁孩童嘴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震慑力。燕妃只觉得他小大人似的,半哄半真地答应着:“好,母妃答应你。不往水边去,不去凑热闹。”
贺允揖终于舒了一口气。
把话说开后,做功课都顺手了,他不一会儿就把功课做完,在燕妃的陪伴下乖乖睡觉。
但他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不放心。
于是,第二天,他翘了课,悄悄跑到御花园水边,躲草丛里看着燕妃到底有没有听他的话。
呆了半日,只觉得后背都要被太阳烤焦了,御花园也没来过什么人,只偶尔有宫人抄近道从御花园里走过,都是步履匆匆的,没人注意到他。
贺允揖躺在草丛里,打了个呵欠。
昨夜里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眼下太阳暖烘烘的,正适合睡觉。
既然燕妃没有来,那睡一觉也没关系吧……
他想着,就安详地闭上眼,把什么上学啊什么功课啊,都团吧团吧扔脑瓜子后面,忘得一干二净。
贺某人是被人揪着耳朵揪起来的。
他睡得正香,被打扰了嘀嘀咕咕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扰了本王清梦,看孤不治你的罪……”
冷淡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你要治谁的罪啊?”
……
贺允揖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醒了。
“父,父皇……”
还有母妃。
他的好母妃正揪着他的耳朵,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燕妃向来面皮儿最薄,这会儿羞得耳朵尖都红透了。
贺允揖内心面无表情地想,我有罪,真的。
他一转眼,先生正站在人群最外面,蹲在那端详刚结出的红果子。
“望什么?我只当你念书不爱用功,谁知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如今竟敢逃学了!”燕妃先声夺人,在皇帝陛下和其他嫔妃开口前训斥道。
“嘶……疼疼疼……母妃饶命,父皇饶命,允揖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贺允揖管你说什么我先认错,主打一个态度良好,虚心接受意见,下次还敢。
皇帝叹了口气。
既然燕妃做了坏人,他就踩着台阶下当起了好人:“差不多得了,才七岁大的孩子,有几个不爱玩呢?”
“陛下,您别老惯着他,我看大殿下就不爱玩,三殿下也用功。”
燕妃说的是事实。
陛下笑了:“可是老大多大了,他才多大?老三也比他大五岁。你也别太忧心,男孩子嘛,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比他还顽皮。”
听皇帝这么说,燕妃脸色才好一点。
“虽是如此,逃学也实在不该。允揖,来,跟先生认错。”
贺允揖吐吐舌头,乖乖走到先生前:“先生,是我的不是,逃了学没与人说,惹先生白等,让母妃和父皇忧心,允揖已经知错了……”
旁人都笑:“瞧这孩子,说的多好,怪伶俐的,燕妃也少宽心点才是……”
燕妃也笑起来。
直到贺允揖慢声慢调地把最后一句说完:“……苍天在上,皇天在上,我发誓以后一定好好用功,听母妃的话……所以,看在这么多人的份上,先生能不能别罚了?”
贺允揖越说越小声,脸颊烧得慌。
天晓得,他也是要脸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