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更怯。
何无盐不想上山,正在清水客栈二楼喝茶。
此处是三青山脚下。三青山春夏秋三季常绿,故而得名;待到冬日,留给世人的便是皑皑白雪之景。转暖之时,雪一点点化了,形成小股的溪流,流进三清河里。
三青山上有天一门,乃是正派第一教,其他门派莫不奉天一门为宗师。
此时正是梅雨季节,若是抬头望去,这绵延的山脉云雾缭绕,第一眼过去似乎高耸入云、与天相接,再仔细看看却又觉得似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茶是本地的,清明后的新茶,说不上多好,图一个鲜。
楼下摆摊的小贩正在吆喝,“新鲜青枣,上好的青枣,只要四枚铜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一条街上的老面孔,何无盐大多都认识。只是他们都老了。
卖首饰的原是李姨,但她走了。何无盐去了她的灵堂,祭拜了一二。现在接手首饰摊的是她家那口子老刘头。
这样的风景不知看了多久。
“小二,结账。”眼见太阳要落山,再不下去搭话,老刘头都该收摊了。
出了楼,在山川聚集之地,雨后空气清新而湿润,但却又清新得过了头,透出一丝土腥和灰尘味。
何无盐站到摊铺面前:“刘叔。”
老刘头一抬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何、何无盐?”
何无盐点点头,试图在这个男人身上寻找到以前李姨遗留下的痕迹。
而老刘头明显惊了,愣了半响没说话。因为面前的人,已经失踪了二十多年。
二十年过去,她只是长高了不少,褪去了一些青涩,看着正是二八年华。
他不许她进门,怕家里多张嘴吃饭,只是耐不住怀孕的李姨坚持,好说歹说,最终用一句“说不定能给咱招来一个儿子呢”,才把她留了下来。
不到一年,果然生下一个儿子。
“你……”
“李姨走了,你和小李魏现今如何了?”李姨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忙里又忙外。
至于老刘头和刘李魏,一老一少,都是懒鬼。
老的是癞蛤蟆,戳一下动一下,还时不时要发怒,作威作福一下,至于小的,只知道使唤人。尤其是使唤她。
老刘头一听这个,脸上的皱纹都耷拉下来,很是无可奈何地笑着:“当年你失踪之后,刘李魏那小子没多久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他闹着要去找你。有一天悄悄跑了,我和你李姨找了很久,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说不定是进了山,寻着了仙师,求仙问道去了。”
何无盐也沉默了。
印象中刘李魏那个小子,明明是一般人家,少爷做派却拿的足足的。一会儿吩咐她做这样事,一会儿吩咐她做那样事;吵着抢她的东西,到手了却又扔掉,还不准她捡回去,否则就大闹一番,搞得鸡犬不宁。
何无盐大部分时候拿他没办法,只能一边哄一边骗一边以利诱之。
这种小子竟然会跑出去找她?何无盐无法想象。难道,是她想错这小子了?
“算命的说过,我和你李姨两人注定命中无子。你走了,刘李魏也就跟着走了。哎,都是命吧。”
“那你现在,一个人过?”
“我养了条狗,有时间,跟狗说说话也不错。一人一狗,吃的也简单。每天出摊,能卖点首饰,这日子也够了。”
她最是惦念李姨。李姨会教她擀面皮,做馅料,包饺子。
没有这两爷仔,尤其是这还好赌的老头,日子还算是幸福。可李姨走了,李姨惦念的刘李魏也不知去向。
“李姨是怎么走的?”
“病了。你和刘李魏一前一后失踪,她这心啊就病了。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地失眠,染了好几次风寒,身体自此就亏空了。”
“那怎么不找大夫抓点药?”
老刘头长吁短叹,“家里这样子,你也看到了,哪有钱啊。”就是半句不提自己好赌的事。
“今年开春,流感颇为严重,断断续续地就是好不了。大夫一把脉,说是气血两空,人老了,不行了,就走了。”说完自己还咳了起来。
何无盐感觉他这话只能信一半,不过还是道,“你也流感了?”
老刘头忙摆手,“你李姨病了一个月,走之前,我忙前忙后,有点累着了,或许是染上了一些。不打紧,不打紧。”
“不过你……”老刘头犹犹豫豫地,终于还是问了,“失踪后去了哪儿?”
“上山了。”
“上、上山?”他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远处那座雄伟的山脉。
何无盐点点头。
“仙、仙人呐!”他此言一出,引得整条街的人纷纷侧目。“拜见何大仙人!”
只听他道,“何大仙人,当年种种是我不对、我不好,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宽恕我这个老头 。”
何无盐看着老刘,心情颇为复杂。想了半天,还是摸向腰间,准备找一些治疗疾病的丹药出来。
李姨已走了,刘李魏若是进山,过了二十来年大概率也是化为了一抔黄土。
现在赠给他一些丹药,算是报了当年收留的恩情,自此再也不欠他什么,也还了一桩因果。
不过摸了半天,发现自己下山这么久,贵重丹药宝物早都用完了。
只有一颗给俗家弟子延年益寿用的大补丸,便递给了他。
“刘叔,当日之事,已经过去。你不必放在心上。此丹药服下有助寿元延长,请。”
眼见马上要日落西山,她必须上山了。
“刘叔,我先走一步。”
“哎哎,好、好。”老刘头睁大了双眼。
何无盐捻上手诀,转身上剑,出了小镇,朝着与天相接的三青山直奔而去。
不一会儿就看到高耸入云的“天一门”,山门上的字据说是祖师爷题的,仙风道骨,颇有天人之姿。
从怀里掏出引路符,自印堂、胸口、双掌间各点一下,手间光芒大作。
引出朝云之力后,点燃符纸,就能看到“雅一门”以及随后紧接而来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