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坊市
淡青色的外门弟子服,浆洗得笔挺,带着微弱的避尘、清凉符文,贴在身上,却让许南枝感到一种异样的、如同披着戏服的别扭。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苍白依旧,眉宇间的沉静被这身“体面”的衣服衬得愈发深邃,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古潭般的沉寂,以及周身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沉凝晦涩气息,让这份“体面”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危险。
她将那枚刻有“许南枝·记名”字样的低级身份玉牌系在腰间。玉牌入手温凉,能感知到其中封存着一缕她的气息,以及费老那独特的、带着阴寒与药毒意味的灵力印记。这既是身份凭证,也是某种标记,或者……枷锁。
周岩准时到来,看到换装后的许南枝,眼中再次闪过惊艳与忌惮交织的复杂神色。他今日也换了身较新的外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只小巧的储物袋,脸上带着刻意修饰过的、略带谄媚的笑容。
“许师妹,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出发?”周岩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他知道,这趟“奇物阁”之行,表面的引导者是他,但真正的“主角”和“价值核心”,是他身边这个越来越看不透的“师妹”。
许南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她将费老赐予的灰色令牌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下周岩提前给她、装有五十块下品灵石的简陋储物袋——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巨款”,此刻却感觉异常沉重。
两人离开阴冷的地下石室,穿过火炼谷外围杂乱、灼热的区域。路上遇到的杂役和低级弟子,看到周岩恭敬引领、许南枝沉默跟随的情景,尤其是许南枝身上那身外门弟子服,无不露出惊诧、疑惑、甚至畏惧的神情。曾经的洗药庐“晦气”杂役,摇身一变成了费老门下的“记名弟子”?这变化太过突兀,也太不寻常。但无人敢上前询问,纷纷避让。
出了火炼谷,沿着主峰山道前行。空气逐渐清新,灵气也浓郁了许多。亭台楼阁渐次增多,遁光往来,外门、内门弟子的身影随处可见。他们或独行,或结伴,气度、服饰、修为皆非杂役弟子可比。看到周岩和许南枝,大多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在许南枝那身崭新却难掩其沉郁气息的外门服饰上略微停留,便漠然移开。一个练气一层中阶的记名弟子,气息还如此晦暗驳杂,引不起任何注意。
沧浪坊市位于主峰与“漱玉剑宗”外围区域交界处的一座临水平台上,由宗门和几大附庸家族共同维持,是沧浪宫范围内规模最大、最繁华的交易场所。平台依山傍水而建,楼阁商铺鳞次栉比,空中还有悬浮的亭台和小型飞舟穿梭,人声鼎沸,灵气混杂着各种货物、丹药、符箓、法器的气息,喧嚣而驳杂。
许南枝是第一次来此。眼前的光景,与洗药庐的阴冷、火炼谷的灼热、地下石室的死寂截然不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的热闹与繁华,与她无关。她像一个误入的幽魂,目光平静地扫过琳琅满目的摊位、店铺,那些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灵兽嘶鸣声,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奇物阁”位于坊市深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尽头。外观古朴,只有三层,门口悬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上书“奇物”二字,笔迹古拙。与周围那些装饰华丽、灵气逼人的大商铺相比,显得格外低调,甚至有些破落。
周岩带着许南枝走到门前,向守门的一位闭目养神、气息沉凝、看不出修为深浅的老者出示了那枚灰色令牌。老者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在令牌和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许南枝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摆摆手,示意可以进去。
踏入阁内,光线骤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了各种奇异材料、古卷、以及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一楼空间不大,只有寥寥几个柜台,上面随意摆放着一些看起来稀奇古怪、但灵气波动微弱或混乱的物件,如生了铜绿的残缺法器、字迹模糊的兽皮古卷、形态怪异的矿石骨骼等。几个穿着各异的修士在柜台前或站或蹲,低声交谈,目光警惕。
周岩没有停留,径直引着许南枝走向角落一处向下延伸的、被厚重门帘遮挡的楼梯。掀开门帘,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血腥、煞气、药味、以及某种阴冷能量波动的气息扑面而来。楼梯盘旋向下,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绿色光芒的萤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向下走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比一楼宽敞数倍的地下大厅出现在眼前。大厅呈圆形,穹顶高阔,同样镶嵌着幽绿萤石,光线昏暗而诡异。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圆形石台,四周环绕着数十个由粗糙石料或阴沉木制成的座位,此刻已有大半坐了人。
来者形形色色,大多身着斗篷、兜帽,或带着能隔绝气息探查的面具法器,看不清真容。只有少数几人,如同周岩和许南枝一般,未作太多遮掩,但无一例外,气息都颇为不俗,至少也是练气中期以上,更有几道隐晦的气息,让许南枝感到隐隐的压力,恐怕是练气后期乃至筑基期的存在。
他们的目光,在周岩和许南枝进入时,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审视、探究、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周岩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连忙拉着许南枝,在靠近角落、相对偏僻的两个空位坐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许南枝垂着眼,看似平静,实则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不下十道强弱不一的神识,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她的“浊气”本能地微微震荡,试图隔绝、消弭这些窥探。那些神识在触及她身上那股沉凝晦涩、驳杂难明的气息时,大多露出嫌恶、疑惑之色,迅速退去。只有少数几道,停留得稍久,带着更加浓烈的探究和……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