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白在地上重重地嗑了一个头。
“白确有此意。”
“起来说话吧。”
姚白站了起来,宁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问道:“若有一天,陆家人知道你投了本王,不知该有多失望?”
姚白极为平静,恭敬道:“家父一心辅佐太子殿下,满门抄斩亦是不悔,姚家对得起东宫和陆家。白死里逃生只想择良主而侍。”
宁王打趣道:“要这么算的话,还是太子欠你们姚家的,姚家人真该化成厉鬼找他索命。”
“前尘往事,早已是过眼烟云。”
姚白心中留意,宁王一直称呼太子殿下为“太子”,按理来说,在外人面前,他应称呼太子为“皇兄”,方合乎皇家规矩。
看来,宁王和太子殿下有着不易被外人察觉的手足情深,即使两方对立,两党相争,依旧不影响兄弟情分。
历代皇家兄弟,礼数越周到,叫得越恭敬,情谊越是生分,关系也越是疏远。
能在人前直呼对方名号的,反而有几分真心。
说到前尘往事,宁王还真想起来一些姚家的事。
姚家能翻案,不就是眼前这个人用佛法论证出了那些草原僧人是中原人假扮的。
随即,宁王徐徐说道:“听说姚先生颇通佛法。”
姚白道:“只不过多读了几本佛经罢了,佛法无边无涯,不敢说颇通。”
哦,这个意思便是精通了。宁王一听就明白。
他让姚白上前来,好好看看这些书信。
姚白不明:“殿下,这是何意?”
“这是近些年来母妃写给我的信,里面谈的都是佛法,你来看看,可能看懂其中所讲的佛法?”
姚白拿起书信,一目十行,一封接着一封往下翻,眨眼功夫就翻完了。
宁王皱着眉,很是不满:“姚先生,你看得也忒快了!”
姚白冷静道:“殿下,这些信纸是由金粟山藏经纸裁成的,墨也是上等徽州程墨,纸与墨,都价值不菲!”
宁王有些失望,让他看信的内容看佛法,他却研究起了纸墨,真是个拎不清的人。
“自然是好纸好墨,母妃说过,凡抄写记述佛家经文,务必要诚心,需心怀敬畏,不可用粗纸劣墨敷衍了事。”
姚白听后,恭敬地行了个礼,道:“殿下,请恕草民斗胆妄言。”
“说,本王还犯不着为了几句话要人性命。”
“草民以为,愉妃娘娘并不是真心礼佛。”
宁王冷哼了一声,半点也不信姚白的话。
姚白眼眸清明无畏,继续道:“真正虔心礼佛的人,对抄录佛经该用什么纸,什么墨块,是没有执念的。依草民看,娘娘心中的执念甚深。”
宁王没有反驳,而是将信递给姚白,让他再仔细看看上面的内容。
这一回,姚白逐字逐句仔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耗费了不少时间。
宁王坐在一旁静静等着,他虽不懂佛法,却也听过几句如雷贯耳的名篇名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修行之人修来修去修的到底是什么,还不是破我执,破除执念,自渡自救。
他心里清楚,姚白说的一点也没错,母妃心中的确有很多执念。
一个多时辰后,姚白看完了所有信,他一一讲出了自己的看法。
最引人注目的是,信中多次提到了阿鼻地狱,业重难救,可言地狱无间后又无一例外转到佛度众生。
姚白相信,这正是愉妃娘娘的心境使然,有些话藏在心里,在心里说过千千万万遍,便会在字里行间显露出来。
宁王听着没觉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些不都是老生常谈的经文吗?有何玄机?”
姚白耐心解释道。
阿鼻地狱,本是梵文,意为无间地狱,即地狱无间无断,痛苦亦是无间无断无处不在。
愉妃娘娘总在信中提起阿鼻地狱,这不难理解,如今的天下,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堪称人间炼狱。
《佛说盂兰盆经》中有佛陀弟子目连地狱救母的典故,为人子者,即使生母业重难救,也不忍眼睁睁看着其母在阿鼻地狱受苦受难,甚至不惜求十方众僧之力救度其母。
地狱救母传入中原,中原人历来重视孝道,更是不忍至亲之人在地狱受折磨,地狱救母逐渐衍化为“破地狱”。
愉妃娘娘在信中谈论佛经,用了几页纸极为详尽地讲阿鼻地狱和“破地狱”,却丝毫未提及地狱救母。
其可怪也欤。
此外,“破地狱”在民间向来所指至亲之人为亡者消灾解厄,道士手执桃木宝剑,过五关斩六将,揭开‘血污池’,为人子者喝干那碗血污,地狱当破。
可愉妃娘娘的信中所言,能破地狱的不是至亲之人,而是天命之人。
娘娘相信,佛度众生,不忍人受阿鼻地狱之苦,便会派天命之人来到尘世,普度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