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眼尾爬上了一丝疑惑,高青史等着他让人去亭外叫人,视线划过水面落在那些繁华图上,错开摆放的七幅繁华图前翻涌着人头,果然有一点热闹的样子。
等高青史听到声响回头就看见走过来一个少年,扬着憋不住的笑意盯着刘景影。
刘景影一顿,看着他道:“觅渡,你比我先知道我有个心上人。”
这觅渡跟昨天对她讲有一江南女的小厮长得一模一样。昨天,她慕名而去,看他老板自居,穿着不凡,举止得体,就和他问道:“那七幅红木雕的姑苏繁华图卖吗?”
他当时和自己和蔼一笑道:“不卖的小姐,那是雕师刻给自己心上人的,只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兴许是看她没想到,他又补充道:“是位姑苏城里的江南女。”
高青史现在想起来,昨天因为雕作有主,她离开时,眼尾有捕捉到他的注视。
她抬头看着这少年压下笑意,两双眼睛放在刘景影身上,一张俊秀的白脸此时更白了,直看到刘景影莫名其妙,他又缓缓叹了口气,仿佛眼前人犯了什么忌讳快要死了。
他叹得刘景影一眯眼,后者看着正要说话,前者就抢先一步慢悠悠道:“小姐有所不知,就在姑苏城的边缘,阊门的不远处有一家唐店,店里有一位暝姓隐士高人,这几天才回了姑苏城,就是他断言我们老板前世因为靠手艺卖了太多的雕作,赚得盆满钵满,所以导致今生有灾有难小鬼香缠,故而但凡是我们老板自己雕的作品,都不适宜卖。”说完,又补上一句:“只适宜送。”
高青史道:“那这位暝姓隐世高人有没有说那七幅姑苏繁华图城中多有称赞,你们舍不舍得?”
这个叫觅渡的少年笑意渐淡,看着她,只顾捧笑,并不作答。
倒是刘景影站在她面前,盯着她道:“这七幅姑苏繁华图,本来就是要送往高园的。”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寒子禄嗤笑出声,他把茶杯搁下,抬头盯着眼前两人,开门见山笑道:“刘景影,相国业毕才几天,你什么时候会木雕了?”
他话音刚落,那叫刘景影的少年就眯起眼道:“从小就会,但我二人送作实为心向之举,高祖老在世时宅心仁厚,威名远扬,谁人不知高园有位人杰,刘某仰慕已久。”
说至此处,那人眼光灼灼道:“只是那个时候我名声不大,不敢攀交。不过我孩童时也曾到过高园,这些年听说高小姐总是闭门不出,但是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还见过高小姐,只是你应该不记得了。”
高青史不以为意,但是面上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她抬手把眼前双手揖拜自己不肯直身的刘景影轻轻一扶,刘景影从善如流,两人目光碰撞了一刹。
高青史笑道:“我祖父刚刚过世不久,你们还记得来悼念,送礼如此,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其实会欣慰的。”
刘景影面上悲恸之情不减,他道:“好在这些年学了个手艺,早些年得知高老先生爱姑苏繁华图,就打算做此作献礼,只是一直以来功不成名不就,想来我也算是吃过高园的饭长大的,今时今日小有所成方才登门一访。”
高青史站起身来,看起来是要送客的意思道:“我当你是祖父曾经的门客,今夜的席面如果有什么不合对的地方千万别跟我客气。”
“叨扰了。”刘景影低下头一拜。
高青史轻轻一愣,看着想说点什么片刻后还是转过身向亭门走去。
他那样子还真像是把自己当了恩人的后代,要供奉万世绵延。
“那木雕店的老板竟然是那刘景影,”寒子禄折扇一开,边扇边笑道:“这就麻烦了,他跟我们一样都刚从相国业毕。”
高青史道:“他很有名吗?”
寒子禄看了她一眼,笑道:“还行,我和他接触也不深,他这个人难说,但如果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那确实让人挺头疼的。”
他道:“也不知道他知不知情,送信这事,其实不太像他会做出来的。”
高青史道:“不认识。”
两人沿着池水小径缓缓走着,湖水上倒映的人形都扭曲变形,一旁园林的深处种了大片的翠竹和寒梅。
春风吹打着竹叶,枯竹暗枝盖住了石门牌坊的飞檐峭壁,行人从别处看,可以看见檐前两个朱红灯笼照着高家小姐。
高青史在后院站着,像是在等人。
对过暝家挂起了彩结,绿灯打了一盏,留魂。公馆前支起了太阳伞,一连打了几个地灯。暝家的这一代小辈们拉着平时玩的好的,都避到湖边觥筹交错。
水面上靠边停靠着一只花舫,是早年间这一片的高门子弟研学考究用的。
她停下了注视彼端的目光,转身抬起头,看见身后二楼的窗扉还亮着光,她推门进屋,接触到空气里飘着里屋的烟气和笑语就出来了。
残枝斜影下她踩着一地的门前落花。
她想起高家门楣,原先是探花郎的故地,又由探花郎漫无目的地想到了他所处的前朝,再由前朝想起了我家门庭深冷,你家宾客盈门。
“高小姐!”
高青史被惊动,朝声音的主人看去,只见刘景影从一旁檐门里走进来,看得出他有些疑惑她为什么在这里,但面上依旧是很柔和轻缓地说道:“我们要走了,近来在山塘开了一家店铺,是一家古玩唐店,生意还算能站稳脚跟。如果高小姐有空,可以过来找我们玩。”
虽然华灯初上,但此地因为临着江水,灯笼从头顶照下来,借着灯笼光,高青史看清楚他的面色和白天借花献佛的他并无异常。
她意思道:“我有空就去捧场。”
得到她的回答之后刘景影藏在温煦背后的那双眼睛里此时透出闪烁的光,这种光近乎一种腐烂败坏,刘景影朝高青史又是行了一揖:“愿高公世世代代清流高尚、福贵绵延。”
高青史一愣,片刻后才直觉寒子禄口中的麻烦。
刘景影勾唇,告辞走人。
高青史目送他离开,略一打眼,像是走往山塘的方向。
她抬脚一踩满地落花,重新望向湖水彼端暝家的留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