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单调而又紧张的规律。
天不亮,她便会在石缝中准时“醒”来——不是自然苏醒,而是源于身体深处对饥饿和寒冷最本能的反应。她会在黑暗中静静躺一会儿,让“摆烂呼吸法”在体内完成一个周天循环,驱散夜间的寒意,也让因睡在硬地上而酸痛的筋骨得到一丝细微的抚慰。
然后,她会在天色将亮未亮、山林中大部分夜行生物归巢、昼行生物尚未完全活跃的短暂间隙,像一道最不起眼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钻出石缝。
每天的第一要务,是水。溪流是生命线,但也是危险区。她不再去最初发现的那条主溪,那里过于开阔。她找到了另一条更隐蔽、水势也平缓许多的溪流分支,距离石缝稍远,但胜在两岸植被茂密,便于隐藏。她会用最快速度打满皮质水囊,并用几片阔叶盛满清水带回石缝,小心储存。
取水的路上,她会用新获得的“荒野基础生存常识”里的方法,尝试辨认沿途的植物。那些知识像是烙印在她脑海,但真正与实践结合,依旧需要摸索。她成功找到并挖掘了两根野山药——根茎深埋地下,挖掘异常费力,用那把破柴刀和一根削尖的木棍,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弄出勉强够一顿的分量,还弄得双手满是泥污和血泡。但烤熟后的山药软糯微甜,提供的能量和饱腹感远非蘑菇可比。
她也尝试辨认葛根和木薯,但要么没找到,要么找到的植株太小,不值得挖掘。倒是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挂满深紫色、指甲盖大小浆果的低矮灌木。浆果周围有许多鸟类啄食的痕迹,她尝试着吃了一小把,酸甜多汁,没有不适。这成了她除了蘑菇、山药之外,第三种相对稳定的食物来源,虽然不耐储存,但能补充水分和少许糖分。
食物问题暂时缓解,但远未高枕无忧。她不敢在一个地方过度采摘,每次只取用一小部分,并且尽量分散地点。蘑菇丛那里,她每隔两三天才去一次,每次只取两三朵最大的。山药挖掘后,她会小心地将藤蔓重新埋好,期待来年。她甚至尝试按照“常识”里教的,用柔韧的藤蔓和富有弹性的树枝,在石缝通往溪流的小径附近,设置了一个简陋的套索陷阱。陷阱粗糙得可笑,一连几天都一无所获,只在第三天早上,套住了一只慌不择路撞进来的肥硕山鼠。山鼠挣扎的力度出乎意料的大,几乎扯断藤蔓,林晚用柴刀结果了它,处理的过程让她胃里翻腾,但烤熟后的鼠肉,提供了宝贵的脂肪和蛋白质,让她虚弱的气力恢复了不少。
每一次外出,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她遇到过碗口粗、色彩斑斓的毒蛇盘踞在必经之路,吐着信子;远远瞥见过形如小牛犊、獠牙外露的野猪在林间拱食;听到过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知名猛兽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每当这时,她便将“能躺不坐闪避术”和“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的心法运用到极致——不是对抗,而是隐匿。她会立刻原地匍匐,或蜷缩进最近的灌木、石缝,呼吸放到最轻缓,心跳都仿佛停滞,努力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与周围的岩石、泥土、腐叶融为一体。得益于“摆烂呼吸法”带来的对身体的精细控制和心境的强制平和,加上之前用过、效果似乎有某种延续性的“存在感微弱符”的余韵,她竟一次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些潜在的掠食者。
但危险不仅仅来自野兽。
第五天下午,当她正在挖掘第二处野山药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属于人类的嘈杂声,夹杂着灵力波动,从远处传来。她立刻停手,像受惊的土拨鼠般缩进旁边的茂密蕨类植物丛中,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叶隙窥视。
那是三名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胸口绣着奇异兽纹的修士,两男一女,修为皆在炼气中期,正从不远处的山坡上疾行而过,似乎在搜寻什么。他们手中拿着罗盘状的法器,时不时停下探查,神色警惕,偶尔低声交谈。
“那畜牲跑不了多远,定在这一片!”
“小心点,这铁鳞豹狡猾得很,又受了伤,最是危险。”
“放心,有王师兄的追踪盘在,它藏不住!”
铁鳞豹?听起来就是不好惹的妖兽。这些人是狩猎小队。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现在这副模样,若被这些人发现,下场绝不会比被野兽发现好多少。一个独身的、修为“全无”的女子,在这荒山野岭,是比铁鳞豹更诱人,也更容易下手的“猎物”。
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连“摆烂呼吸法”都刻意放缓,生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虽然她没有)或生命气息泄露出去。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这算不算“不争”的极致体现?
那三人小队并未发现她,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追踪那只受伤的“铁鳞豹”上,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消失在山林另一侧。
直到他们的身影和声音彻底消失许久,林晚才缓缓松开紧握柴刀、指节发白的手,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必须更加小心。修士的活动范围,比她预想的要大。
日子就在这种高度警惕、不断寻觅、偶尔“收获”的循环中过去。系统再也没有发布过新的任务,似乎进入了一种沉默观察期。但修为进度条和功法契合度,却在她日复一日的“荒野求生”和“被动避险”中,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持续增长。
修为进度:3.043% → 3.521% → 4.002% ……
功法契合度:10% → 11% → 12% ……
增长的幅度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林晚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力气似乎大了一点点,对饥饿和寒冷的耐受度强了一丝,最重要的是,那种对周遭环境模糊的“生机感应”,随着契合度的提升,变得稍微清晰、稳定了些。她不再完全依赖“常识”记忆,有时能凭直觉避开一些“感觉不对”的植物或区域。
她甚至开始尝试,在极度放松、心神放空时,用这种微弱的感应,去“沟通”那些可食用的植物。比如对着野山药藤蔓“想”着“再长大一点吧”,或者对着蘑菇丛“希望明天还能看到你们”。这行为幼稚得可笑,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但奇妙的是,被她“沟通”过的野山药,下次挖掘时,根茎似乎真的比旁边的粗壮一丝;那丛灰蘑菇,也确实没有再减少,反而在旁边又冒出了两朵小小的新生菇。
是巧合?还是“摆烂呼吸法”修炼到一定契合度后,真的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促进生长的“亲和”效果?林晚无法确定,但这并不妨碍她每天乐此不疲地进行这种毫无成本的“尝试”。
到了第七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清晨,雾气格外浓重,几步之外便不见人影。林晚像往常一样,准备去溪流分支取水。就在她弯腰,用阔叶舀水时,脚下常年被水流浸润的卵石异常湿滑,她一个不慎,身体失衡,虽然及时用手撑住,没有摔进水里,但左脚脚踝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低头看去,脚踝处被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片岩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皮肉外翻,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入清澈的溪水,晕开淡红色的痕迹。
更糟的是,剧痛之下,她手里盛满水的阔叶脱手,掉进溪流,顺水漂走,发出不大不小的哗啦声。
林晚脸色一白,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去捞那片叶子,第一反应是立刻单脚跳离溪边,躲进最近的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屏住呼吸,忍着脚踝处火辣辣的疼痛,侧耳倾听。
山林似乎寂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从远处,而是从很近的、她刚刚取水位置的上游,雾气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湿濡的、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咕噜”声,伴随着重物拖过卵石滩的沙沙声。
有什么东西,被血腥味和水声惊动了,正在靠近。
林晚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她甚至能闻到,随着雾气飘来的一丝淡淡的、水腥混合着腐肉的气味。
麻烦了。
她轻轻将身体伏得更低,左手死死按住脚踝的伤口,试图减缓流血,右手握紧了腰间的破柴刀。柴刀冰冷的触感传来,却给不了她丝毫安全感。
“咕噜……咕噜……”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透过浓雾和芦苇的缝隙,林晚看到一个庞大的、轮廓模糊的暗影,正缓缓从上游的溪水中站起,然后,笨重地朝着她这个方向,一步一步,踏水而来。
水花被粗壮的肢体拨开,发出哗哗的声响。暗影渐渐清晰。
那是一只形似巨蜥,却比普通巨蜥大了近一倍的生物。浑身覆盖着湿漉漉的、暗绿色与褐色相间的鳞甲,在浓雾中反射着幽暗的光。四肢粗短有力,趾间有蹼。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颗硕大扁平的脑袋,和一张几乎咧到耳根、布满细密尖牙的大嘴。一条粗壮的尾巴拖在身后,扫过溪水。
它那双冰冷的、竖瞳的眼睛,正缓缓转动,扫视着溪岸,鼻子微微抽动,显然嗅到了血腥味,也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这是一只妖兽,而且看起来,绝非善类。其散发出的气息,虽然驳杂不纯,远不如之前在玄天宗感应过的那些修士纯粹,但那种蛮横的、带着腥气的压迫感,却比之前遇到的野猪、毒蛇要强烈得多!至少相当于炼气三四层修士的威胁!
林晚此刻的位置极其不利。身后是茂密但不算高大的芦苇丛,再往后是陡峭的山坡,难以快速攀爬。前方是溪流和那只正在逼近的妖兽。左右两侧,一边是乱石滩,不利于她受伤的脚行动,另一边是更深的溪水。
逃?以她现在受伤的脚踝,在这湿滑的河滩和浓雾中,跑不过这只明显擅长水陆两栖的妖兽。
躲?芦苇丛并不足以完全遮掩她的身形和气味,妖兽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战?用一把破柴刀,去对抗一只披着鳞甲、满嘴利齿的炼气期妖兽?这画面太美,林晚想都不敢想。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脚踝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处境的危险。
“摆烂呼吸法”在极度的危机下,似乎自动运转到了某个临界点,心跳并未因恐惧而狂飙,反而奇异地维持在一种略快但尚算平稳的节奏。呼吸变得深长而细微,努力收敛着一切气息。
“能躺不坐闪避术”的要诀在脑中飞速闪过——预判危险,顺势而为,以最小代价规避……
“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的心法也在心底流淌——不正面硬撼,引导,卸力,化力于无形……
可眼前这局面,似乎超出了“规避”和“卸力”的范畴。这妖兽显然是冲着“捕食”来的!
妖兽又向前逼近了几步,距离林晚藏身的芦苇丛,已不足三丈。它停了下来,硕大的脑袋左右摆动,竖瞳死死盯着芦苇丛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咕噜”声,涎水从齿缝滴落,在卵石上腐蚀出轻微的滋滋白烟。
它察觉到了。不确定具体位置,但知道猎物就在这里。
浓雾在它粗重的呼吸下微微搅动。
林晚的指尖因为用力握着柴刀而发白,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又一一否决。呼救?这荒山野岭,谁会来?就算有修士路过,是敌是友?用系统道具?“存在感微弱符”已用过,效果不知是否还在,且对“修为或神识远高于宿主者效果递减”,这妖兽的神识或许不高,但本能嗅觉和感知呢?
似乎……无解。
妖兽似乎失去了耐心,后肢猛地蹬地,粗壮的身躯带着腥风和四溅的水花,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芦苇丛猛扑过来!血盆大口张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现在!
林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压到最低。“摆烂呼吸法”带来的那种奇异平静掌控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