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珏的语气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前世,本相与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舒禾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心头酸涩翻涌,她缓缓敛了敛心神,垂下眼眸稍作平复,再抬眼时,声线平静却沉甸甸的,将隔世往事,缓缓娓娓道来。
“前世的我,没有今生的女官身份,只是槿州衡县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院女夫子。母亲出身市井,目光短浅,心中唯有利益与颜面,从未曾真正关心过半分我的心意。我自幼便深知自身处境,不敢有半分骄纵,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每日读书习字,只盼日后能在书院授课,一生都活得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只求一生安稳平淡地度过。可即便我这般卑微,这般妥协,步步退让,命运却依旧未曾善待我半分,反倒将我逼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及笄之后,母亲便开始为我张罗婚事。她只是看中了远房表哥家的些许家产,便强行做主,收下了对方的聘礼,逼迫我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哥。我苦苦哀求,诉说自己不愿婚嫁、只想安心执教的心意,可换来的却是母亲的斥责、打骂与逼迫,她全然不顾我的意愿,只想着攀附这门亲事,为自己谋取些许好处。”
“我一介弱女子,无力反抗,终究只能认命出嫁。可那桩婚事对我来说只有无尽的煎熬。婆家本就轻视我的商贾出身,即便祖上有书香余荫,也从未曾给过半分好脸色,婆婆刻薄,小姑刁难,丈夫更是冷漠寡言,对我漠视至极,婚后生活,日日冷眼相对,步步如履薄冰。”
“我在婆家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分怨言,面对种种苛待,只能默默承受,久而久之,心中抑郁难疏,早已心力交瘁。原以为这般隐忍,便能熬完这一生,能换得片刻安稳,可母亲依旧不依不饶,不肯放过我。”
“她日日上门哭闹不休,指责我不懂事,逼迫我早日孕育子嗣,为婆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她全然不顾我在婆家的艰难处境,不顾我心中的痛苦与抗拒,只将我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只想着维系这门亲事,保住自己的颜面。”
“一遍又一遍的逼迫,一次又一次的苛待,婆家的冷漠,母亲的绝情,彻底将我逼入了绝境,眼前只剩无尽的黑暗,再无半分活下去的希望。我看着眼前毫无盼头的人生,只觉得生不如死,终于在洪启三年冬月初三那日,瞒着所有人,偷偷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独自一人跑到城郊一处无人问津的悬崖边。”
“那日寒风呼啸,吹透衣衫,刺骨的寒冷也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我站在崖边,看着脚下万丈深渊,望不见底,心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无尽的绝望。我想着,唯有一死,才能彻底解脱,再也不用承受这世间的苦楚,再也不用被人逼迫,再也不用活得这般艰难。”
说到此处,舒禾的声音微微颤抖,即便时隔一世,再次回忆起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依旧让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云珏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揪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心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凝望着眼前的舒禾,眸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从未想过,看似沉静淡然的她,竟藏着这般凄苦不堪的前世遭遇,一字一句,皆如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尖之上。
“可天意弄人,就在我决意纵身赴死的那一刻,你执伞踏雪,缓缓而来。”舒禾眸光渺渺,似又望见当年风雪中的那抹清绝身影,语气不自觉放轻,带着几分追忆怅惘,“你一身素衣立在漫天风雪里,风华清逸,气质绝尘。你一眼便认出我是槿州书院授课的女夫子,甚至道出我往日讲学的独到见解,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我心底所有的挣扎与身不由己。”
“我彼时早已被世事磨尽心气,满心只求一死,便坦然向你吐露苦衷,直言自己被困世俗婚约牢笼,被至亲步步相逼,再无力支撑,唯有一死方能解脱。是你以通透之言点醒我,教我莫要一味隐忍盲从,莫要任由旁人摆布命运,女子亦可为自己抗争做主。也正是那一刻,我心头死念尽数消散,生出挣脱牢笼、为自己活一次的念想。后来我写下和离书,也是在你的暗中相助下,顺利解除那段荒唐婚约,彻底脱离苦海。你惜我才情,不愿我埋没乡野,便带我游历山河,增阅历,长见识。”
“一路上,你教我观世间百态,辨人心善恶,授我立身风骨,处世担当。你待我始终尊重谦和,温雅有礼,从无半分身份高低的轻慢,更无逾矩失礼之举。那短短一月,是我前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段温暖安稳、满心欢愉的时光。”
舒禾抬眸深深望向云珏,眼底满是敬慕与感念,语气真挚恳切:“云相,你于我,是绝境救赎,是再生恩人。我满心感念,只想伴在你身侧,为你研墨铺纸,端茶奉水,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报答救命之恩。那时我心底只求安稳相伴,哪怕只做一个无名仆从,亦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终究太过短暂,短暂得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话音落下,泪水终于顺着舒禾的眼角滑落,她哽咽着,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回忆起那段最痛彻心扉、永生难忘的画面。
“相伴一月过后,朝廷圣旨骤至,命你出使南霓,缔结盟约,平息边境纷争。我心中纵有万般担忧不舍,终究只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无缘随行相送。只能强忍离愁不安,送你至城郊长亭,躬身道别,盼你此行顺遂,早日归京。”
“可谁曾想,离别长亭之际,密林之中骤然杀出数十名蒙面死士。刀光凛冽,杀气冲天,招招狠辣致命,显然是蓄谋已久,目标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危急关头,你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反手一把将我推入路边茂密丛林,低声严嘱我藏好身形,噤声莫出,切勿现身。而后你毅然转身,独自一人直面一众亡命刺客,将所有刀光剑影、致命凶险,尽数挡在我身前。”
“我蜷在林中草木深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你孤身浴血奋战。看你衣袖被利刃划破,看你白衣渐渐被鲜血浸染,看你以一敌众,步步被逼退,直至悬崖边缘,再无退路。最终,在刺客的步步紧逼之下,你纵身跃下万丈悬崖。”
“那一幕,成了我两世都逃不开的梦魇。我永远记得你在坠崖时孤决的背影,那般清风明月之人,那般心怀家国之辈,竟落得这般惨烈结局。”
“待到刺客尽数离去,我跌跌撞撞奔至崖边,望着空荡的崖沿、满地未干的猩红血迹,撕心裂肺哭喊你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山间呼啸而过、如呜咽般的凛冽寒风。”
“落雁崖险绝至极,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崖下终年云雾缭绕,阴森晦暗,那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我在崖底嶙峋的乱石与荆棘中寻了许久许久,却连你的一缕残骨、一片染血的衣角,都寻无可寻。”
舒禾闭了闭眼,泪水肆意滑落,语气悲怆低沉,满是破碎无力:“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