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煜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低沉开口:“近来朝堂局势动荡,凌王余党仍在暗处蛰伏,你安心待在将军府,切勿独自外出,万事谨慎。”
“我晓得。”骆雨曦抬眸望他,眼底盛满真切的关心,“你也务必当心,清查余党凶险莫测,行事切莫太过逞强,凡事保重自身。”
楚风煜看着她的眼眸,心中微动,沉默片刻,放缓了语调,轻声许诺:“等此事了结,我再陪你去西郊。”
骆雨曦骤然抬眼,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当即用力点头,语声轻快又带着几分雀跃:“好,我等着你。”
暮色四合,丞相府重归宁静,窗外天光缓缓沉落,暮云浸染着残晖,最终彻底沉入暗色。廊下小厮手执火烛,逐一点亮盏盏灯笼,昏黄柔和的光晕穿透窗棂,漫进屋内,将素来清冷的书房,晕染出一抹融融暖意。
云珏揉了揉眉心,起身想去庭院中透透气,不知不觉间,脚步竟已踏入了通往偏院的回廊。待他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熟悉的院落,不由得微微一怔。他暗自失笑,觉得自己这般行径实在有些唐突,正欲转身离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扇雕花窗棂——屋内灯火莹然,烛影轻轻摇曳,将舒禾清瘦的身影浅浅映在窗纸上,剪影静立,平添几分柔和安然。
云珏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抬手轻叩门扉,温声问道:“夜色已深,怎还未安歇?”
“云相?”屋内传来舒禾略带讶异的声音。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拉开,她抬眸凝望着立在门外的身影,轻声道:“伤口虽疼,却并不困倦。”
云珏闻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书案上,心中了然。知道她定是还在为凌王余党与边境藩王之事挂怀,于是便不再多言,只从容在旁侧圆凳落座,随手提起案上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温水。
“凌王虽倒,但这朝堂的水,却并未因此清澈几分。”云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凉薄,“如今圣上年事已高,储君之位空悬已久。凌王在时,尚能压制各方蠢蠢欲动的心思,如今这根定海神针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怕是要浮出水面了。”
舒禾接过瓷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云相深谋远虑,所言极是。凌王既已伏法,诸位皇子为争夺储君大位,势必掀起新一轮朝堂纷争。只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云珏,目光灼灼:“下官斗胆直言,如今朝堂之上的几位皇子,恐怕都难堪大任。”
云珏眉梢微挑,似是来了兴致:“哦?愿闻其详。”
舒禾思路清晰,从容剖析道:“二皇子性情暴戾骄矜,其母出身寒微,朝中并无强势外戚为依托,行事仅凭一己意气,莽撞短视,终究难成大器;三皇子表面温文谦和,内里却优柔寡断、耳根太软,极易被旁人蛊惑摆布。若是由他承继大统,朝政大权恐会落入奸佞之手;至于四皇子……”
谈及四皇子,舒禾眸底掠过一抹厌弃之色:“四皇子确有几分才干,却心术不正,性情阴鸷狠戾,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倘若让他登临帝位,必会沦为暴虐之君,到时候朝野动荡,百姓也将深陷水火。”
云珏静静听着,始终未曾出言打断。他心知,舒禾所言字字句句,皆与自己心底的考量不谋而合。
待舒禾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片刻沉寂。
良久,云珏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二皇子的鲁莽,三皇子的软弱,四皇子的阴狠,皆是肉眼可见的弊端。陛下虽然年迈,却并非昏聩,他迟迟不肯立储,或许正是因为看透了这几个儿子的德行,心中犹豫难决。”
舒禾轻叹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愁绪:“正因如此,储君之位才成了烫手山芋。若无贤明有德之人继位,纵使我们今日铲除了凌王这一祸患,北渊江山社稷,恐迟早会败在庸主手里。只是除了这几位皇子,朝堂之中,似乎再无合适的继位人选了。”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着某种极其大胆的想法,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
云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他看着她,忽然勾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赞赏,更有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心领神会的默契。
“舒禾。”他轻声唤她,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循循引导,“你既有胆识在金銮殿上扳倒凌王,此刻又何须这般瞻前顾后?有话但说无妨,此处并无旁人。”
舒禾心头一震,迎上云珏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眸子,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下官以为,既然皇子之中难觅贤才,为何不能……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云珏重复了一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比如?”
舒禾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已久的念头:“比如,从皇室公主之中,挑选贤德之才承继大统。”
话音甫落,她便屏息凝神,目光紧紧凝在云珏脸上,忐忑捕捉他神情间的每一丝变化,生怕从他眼底窥见惊诧或是断然反对。毕竟女子入朝为官的制度推行未久,朝野间非议仍多,更遑论登基为帝。
然而云珏的反应,全然超出了舒禾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半分惊诧,反倒如同听到了一番真知灼见一般,眸底溢满由衷的赞赏,缓缓开口:“好一个另辟蹊径!舒禾,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舒禾愣住了,她没想到云珏竟然如此轻易地接受了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云珏看着她错愕的神情,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朗而坚定:“从古至今,皇位传承向来恪守父死子继、嫡长承袭,仿佛这万里江山,注定只能由男子执掌。可世间才干格局,从来与性别无关。那几位皇子空有男儿血脉,却无帝王胸襟治国之才;而有些人虽身为女子,胸中气度与远见魄力,半点不输须眉。”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舒禾,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譬如,韶辛公主,萧清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