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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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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丝毫没有睡意。

白日里破庙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死士凌厉的刀锋,舒禾奋不顾身扑过来的身影,还有她后背喷涌而出的鲜血,以及她气若游丝却依旧劝他离开的话语,每一个画面,都狠狠揪着他的心。

他翻了个身,肩头的伤口因动作牵扯,传来阵阵钝痛,可这点疼痛,远不及心底的愧疚与自责。

他身居丞相之位,向来自诩清明公允,可唯独对舒禾,从一开始便带了偏见与猜忌。只因她行事太过周全,才干太过出众,便将她归为别有用心之人,暗中派人彻查,处处提防试探,从未给过半分信任。

可偏偏是这个被他视作细作、百般防备的女官,在他生死一线之际,毫不犹豫地以命相护。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质问自己,只觉满心烦躁,索性披衣起身,坐在窗边,望着院中清冷的月色,眉宇间满是沉郁。

就在云珏心绪翻涌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墨影低沉而谨慎的声音:“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云珏眸色一动,立刻收敛心绪,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墨影迈步走入,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卷密封好的密函,语气恭敬而笃定:“主子,属下已彻查舒主事的家世、祖籍、入学科考、入京任职所有过往,分毫未漏,这是全部探查结果。”

云珏起身,走到桌案旁,点燃烛火,接过密函,指尖拆开密封的蜡封。

烛火摇曳,照亮他沉峻的眉眼,他逐字逐句细细翻阅,密函之上,将舒禾的过往记录得一清二楚:

舒禾,槿州衡县人,祖上三代皆为清贫儒生,以教书授课为生,至父辈弃儒从商,常年往返于各州府经商,家境普通,非世家、无门阀、无朝堂根基;其母安居故里,性子泼辣爽利,家教严苛。舒禾自幼闭门苦读,不喜嬉闹,尊师重道,勤勉好学,深得乡邻与书院先生赞誉;入京赴考期间,独居小院,深居简出,一心备考,与外界无过多往来;入吏部任职后,恪守本分,勤勉办公,从不结党、不攀附,与同僚相处谦和,更与凌王府等宗室势力,无半分往来牵扯。

整份密函,干干净净,无任何疑点,彻底印证了舒禾的清白。

云珏握着密函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从始至终,都是他错了。

他,被朝堂权谋磨出的猜忌心,蒙蔽了双眼,错把忠良当奸邪,平白委屈了这般纯粹勤勉的下属,还让她险些丧命。

“属下核查再三,舒主事家世清白,无任何派系依附,过往言行皆无异常,绝非细作。”墨影看着云珏沉郁的神色,低声补充道。

“我知道了。”

云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他将密函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沉声道:“此事,就此作罢,此后不许再提。”

“属下遵命。”墨影应声,又开口道,“主子,破庙死士自刎,线索中断,后续是否要加大力度,追查凌王罪证?”

提及凌王,云珏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此次死士刺杀、证人灭口,分明是凌王狗急跳墙,妄图掩盖女科舞弊的罪证,甚至想要取他性命。

此前他苦于没有实证,无法撼动凌王,可如今,他绝不会再善罢甘休。

“传令下去,加大对礼部侍郎李维、主考官张全的监视,严查他们与凌王府的往来账目、书信往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云珏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另外,暗中排查西域奇毒的流向,凌王豢养死士绝非一日之功,必定有迹可循,务必暗中查探,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即刻去办。”

墨影领命,转身悄声退下,房门轻合,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云珏站在桌案前,沉默良久,转身朝着偏院的方向望去。他暗暗下定决心,待舒禾伤愈,定要亲自向她致歉,此后,必以公允之心待之。

而凌王,他定会早日将其绳之以法,既为逝去的先太子挚友,也为枉死的证人,更为今日因他受伤的舒禾,讨回公道。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舒禾才缓缓转醒。

后背伤口撕裂般的疼痛袭来,她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纱帐,鼻尖萦绕着药香,才慢慢回想起破庙中的生死险境。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舒主事切莫乱动,太医叮嘱需卧床静养。”

房门被推开,福伯端着汤药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端着膳食的丫鬟,语气谦和恭敬,全然不同于往日的客气,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舒禾抬眼,看向福伯,声音干涩沙哑:“福伯,云相……他可好?”

她只记得自己替云珏挡下一刀,后来便失了意识,全然不知后续情形,心中始终牵挂着云珏的安危。

“舒主事放心,丞相肩头只是皮外伤,已包扎妥当,并无大碍。”福伯将汤药递到床边,笑着回道,“丞相一早就去了上朝,临走前反复叮嘱,让您安心养伤,府中上下皆会悉心照料,所有汤药膳食,皆会按时送来,您不必忧心任何琐事。”

舒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轻轻点头,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接下来几日,云珏虽忙于朝堂公务与查办舞弊案,却每日都会抽出时间,前来偏院探望。

他从不会久留,更不会逾越半步,每次都是站在床边不远处,询问她的伤势,叮嘱她安心养伤,言语间皆是上官对下属的体恤,以及满心的愧疚。“伤口愈合尚可,太医说再静养旬月,便可慢慢下床,你不必心急,安心休养。”云珏站在原地,语气温和,“府中一应事宜,你皆可吩咐福伯,查案之事,有我全权处理,你无需牵挂。”

“多谢云相挂心,卑职无事,不敢耽误云相公务。”舒禾躺在床上,微微颔首,态度恭顺。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云珏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连日来藏在心底的话:“那日城郊破庙,你明知上前便是以命相搏,为何还要不顾一切替我挡下那一刀?”

这话问得郑重,不带半分随意,是他发自本心的疑惑。

舒禾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垂眸,语气平静而诚恳,没有刻意矫饰,也没有半分邀功之意:“云相身居宰辅之位,心怀社稷,清正公允,于朝堂是栋梁,于百姓是依靠。卑职素来敬仰云相为人风骨与为政胸襟,那日情势危急,脑中根本来不及多想,只知道不能让云相出事,便本能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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