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谢明笙与郑淑宁相视而笑,两人互相握着手,手心已经汗湿。
郑氏平安生下龙凤胎,裴氏早就准备好了,要求郑氏坐满双月子。而两小儿满月宴也不准备大办,家人之间小办一场即可,等到百日宴的时候再好好大办。
谢明笙走上前,站到裴氏身边,低低询问:“嫂嫂怎么会早产?”
裴氏一愣,不知道怎么解释,看向丈夫。谢重有些迟疑,“你去问问你曾祖父吧?他在书房等你。”
“曾祖父?怎么还和曾祖父有关?”谢明笙吃惊,这是出什么事了。
谢明笙匆匆赶往书房,现在已经不早了,又下雨,曾祖父还没有睡,身体怕是吃不消。
谢明笙想到这,加快了速度。大雨滂沱,撑着伞也还是被雨淋湿了不少地方。
书房,谢老太爷闭目坐在木椅上,听着外面雷声雨声交错,心绪复杂难言。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曾祖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您病才好不久。”谢明笙进门,有些无奈又担心。
“阿今来啦?不要紧的,曾祖父心里都有数。郑丫头生了吗?男娃娃还是女娃娃?”谢老太爷闻言,眯着眼笑起来,乐呵呵地招手让谢明笙坐过去。
“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哥哥,后出来的是妹妹。”谢明笙拨了拨铜炉里的炭,春日都快要过去了,虽然天气多变但温度逐渐上升,谢老太爷这里却还点着炭。
谢明笙拎起一旁的小毯,摊开盖在谢老太爷膝盖上,“父亲说曾祖父有事找阿今?”
谢老太爷望向明笙,书房灯光明亮,年岁正好的少女立于烛影下,眉黛细浓,明眸淡静,姿容绝滟,娉婷秀雅。
谢老太爷不由想到早逝的夫人,一双桃花目顾盼生辉,谢家的孩子也都随了她这双眼睛,明笙是这些孙辈中最像的那一个,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都像极了。
“阿今没见过曾祖母吧,阿今像她,聪明又懒散,常常偷懒不乐意掌家,嫌繁琐。我只好每天晚上回来了帮着她处理。”
谢老太爷忆起往事,仿佛那人音容犹在眼前。
“阿今幼时我就时常在想,我的小阿今将来会便宜哪家小子,要是谁欺负你,我定不饶他。但阿今出生时,曾祖父身体已不大好啦!怕陪不了阿今太久,就把什么都教给阿今,没想到竟招来了天家窥伺……阿今,前日陛下悄悄来了谢家,说想求娶你,去做他的儿媳,你是怎么想的?”
谢明笙听着谢老太爷回忆往事,心里酸涩,她没见过曾祖母,就连祖父也没什么曾祖母的记忆,曾祖父孤独了很久了。
“曾祖父,我不知道。我之前想过未来夫君会是什么样的,或许才智过人品行端正。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到皇室里,感觉会不自由。”
“那就不嫁!等我们阿今以后自己选夫君!”谢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只是乐着打趣谢明笙。
谢明笙却突然正坐,神情严肃,“曾祖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如果谢家需要阿今嫁,阿今是愿意的。”
谢老太爷怔愣,摇头笑道:“阿今聪明。谢家要与陛下谈一笔交易,但陛下承诺了保谢家人五代性命无忧。阿今嫁了也只是多一项保障而已,谢家并不缺这个。”
谢老太爷本来不打算告诉谢明笙,但想想也没什么好瞒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家每在大事上做决定时都不会瞒着家里亲近可信之人,隐瞒有可能会多生事端,何况大家都是亲人。
谢明笙凝眉,“曾祖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嫁给太子才是最保障的,就像裴家,有一位康亲王,只要不犯下谋逆大罪,都可以保住一条命。我若嫁给太子,未来就是皇后,生下的孩子极有可能是未来天子,谢家只要明正守心,不做王李之流,那就是一道稳妥的护身符。”
“那阿今怎么知道未来谢家不会是王李之流呢?”谢老太爷轻松地反问道。
谢明笙头微微一歪,俏皮地眨眨眼,“谢家永远做不了王李之流。”
“哈哈哈哈……鬼精的丫头,是啊,要做那王李之流的可能就不再是谢家人了,谢家怎么会有王李之流呢。”
祖孙二人相视而笑,谢家可是吃过亏,有过先例的。
那位先例即使身份再贵重,该清理门户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那阿今的意思是要嫁了?曾祖父可不劝你,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去吧。但曾祖父可以给你保证太子这个人品行能力皆可,但是是做不了善解人意的夫君的。”
谢老太爷不准备多说,谢家祖训从心,这种事还是交给小丫头自己选吧。
“阿今嫁了!嫁谁不是嫁,这个身份还高,阿今好享乐,一般人可养不起。”
谢明笙没多思考,在听到谢家的交易时就已经决定好了,虽然与理想的听话夫君差了十万八千里远,但仔细想想她爱享受又懒,夫君听不听话也没啥太要紧的,太子夫君正好,一天天忙忙碌碌见不了太多面,一下下她还是能装的。
谢老太爷抚须笑笑,果然……他早就猜到如果将此事告诉谢明笙,谢明笙一定会同意嫁给太子。在他应下这笔交易开始,因果就已经定下。
思及此,谢老太爷难免心中酸涩愧疚,是他对不起阿今……
*
百日宴那天,康亲王再次携礼来到谢家,宾客之间见状心中有所计较,于是康亲王与谢氏联姻的流言慢慢传开。
谢老太爷只出席了一会儿,当众为重孙嫡子嫡女取名,男童随从字辈,名为珩,意指坚定不移,基石之意;女童取名为溱,寓意朝气蓬勃。
宴席上众人欢笑迎接喜事,一派喜乐。
然而,百日宴后不久,谢老太爷病倒,整整卧床半月有余,谢家原本的喜悦被冲淡不少。
宴过一月某日,谢老太爷突然将所有人唤至跟前,逐一叮嘱下去。恍然,众人意识到什么,皆沉默听着。
“阿今,你上前来,坐下,坐这。”谢老太爷扬手招了一下,拍拍身边的座位。
谢明笙低着头,眼眶湿润,慢慢挪上前去,急得谢重在背后轻推了下她的肩膀。
谢明笙没有坐下,而是蹲下来伏在谢老太爷膝头,素色裙摆铺了一地。谢老太爷轻轻摸了摸明笙的头,“乖阿今,快起来。”
谢明笙垂头不肯,不愿吭声。
“阿今还记得小时候的藏宝游戏吗?曾祖父在书房里藏了东西,阿今记得找出来,那可是宝贝。”谢老太爷嘴角牵了下,想要再和蔼地笑笑,但又实在疲累,只能面无表情地叹气,“阿今别怕别怕啊,曾祖父会保护好你的,相信阿今将来会照顾好自己……”
“曾祖父……”谢明笙压着哭腔,手死死捏着绣帕。
“阿今……阿今……是曾祖父对不住你……从今往后就要靠你自己了……对了……令渊,令渊在哪儿?……让你媳妇不用给曾祖父守孝,那是个好孩子。曾祖父还给那个孩子取了个名字,若是男孩就用那个‘祯’字,祯祥勇毅,能像他父亲一样,女孩就用‘珍宝’那个‘珍’吧。”
谢明越眼眶通红,哑声应道:“那小子得了曾祖父赐名,一定会有福气的。”
谢老太爷努力牵起嘴角,用力抓握着谢明笙的手,手却控制不住的越来越松。
手完全松开了,谢明笙瞬间反手握住谢老太爷的手,拼命用力往里面塞,眼泪却不自觉地滑过面颊,一滴一滴落在那皱巴苍老的手背上。
永和十六年八月,谢太公在谢宅病逝,享年八十。谢氏嫡系子孙守孝三年,自此退离朝堂避世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