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去，莞尔道：“小师弟别怕，我查过典籍，幻梦兽梦遗的梦境有一个破解之法，那便是往前走。时间永远不会回头，在梦境中的人也一样。无论遇见什么，一直往前走，就会找到出口。”

她伸出左手握紧苍术的手腕，苍术从满目的尸水中抬起头来，对上眼前人平静的目光，心里莫名的就有了底气。

尸水没有停歇，在不停的漫延，苍术不再犹豫，拉住辛决明往前走，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穿过那道狭缝后，辛决明警惕地往二人头顶布了一金光悬幕。

果不其然，刚出狭缝，悬幕上就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好奇的苍术仰头去看，居然是尸尸尸尸尸块!

透过金光，头顶高悬无数血迹未干的尸，被砍得碎碎的，要掉不掉的，粘在穹顶作泥糊。

他一脸惊恐地咬上自己的拳头，竭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尖叫声。

“若是我没猜错，此方幻象造的应该是魔域。”

辛决明举目望去，柱耸千仞，十二重柱巍峨列路。柱上饶有墨紫色的曼陀罗，流绸般的色泽缠柱，色深至恍似玄铁，更像夜里的鬼魅魍魉，笑来索命。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无光暗夜。

苍术刚把自己眼睛从如盖天穹上的血尸扣回来，视线下移又瞅见面前这副画面，那些花若放在平日，苍术也必然不会觉得美不胜收。

因为那些花大得吓人，数十人双臂环绕才勉强抱住的红柱，曼陀罗花伏在上方一点也不显小。

他感觉曾经在梦中见到的蛆虫又开始在身上啃食瘙痒。

吓人啊。苍术闭上眼睛呜呜道：“师姐，我怕。”

辛决明从枯枝中抽出一道黑布，蒙在他眼睛上，“不去看就好了。制造梦境虽然是幻梦兽本能，但梦遗要在梦中复刻出法术的威力也得消耗己身，所以不用担心。还是很怕的话……这样，我同你说个好玩的故事，我们边说边走，你就不害怕了。”

“小师弟，知道魔是从何而来的吗？”

话落，辛决明看着面前十二重柱上抽出的曼陀罗，她凝出往生剑。

而它们嗅到了活物的气息，正缓缓肆意绽放寂然许久的花瓣，露出其中靡丽花蕊，迷幻蛊惑的气味随之飘出。

辛决明曾在妖泽见过曼陀罗花，那是妖泽中巫族的缚灵花，可缚生灵。那时她受重伤，正巧碰见巫族在以曼陀罗祭灵向天请命，引世间纯气，她躲在一侧无意间便吸了不少，伤势几乎全好。

只是，此处奢养的曼陀罗比巫族的更甚，乃是用血灵喂养，不仅能存活许久，就连花期也不同寻常，开的花更是靡丽。

那致幻迷狂的威力自然也就更大。

想到这里，辛决明加固了头顶的金幕，以便隔绝幕外的气息。

“师姐你说过，是由人而生。”苍术耳边传来往生剑微微抖动冲撞金纹的声音，但师姐说了让他往前走就好了，因而他只是乖巧答话。

他听见辛决明很轻的笑了一声，“那是后天生成的魔。你可以把祖洲圣地想象成一个小世界，而世界之外仍有世界，世界内外的规则与秩序其实相差无几。万物有其对立面【1】，神魔同伴天地诞生，在混沌之中维持秩序，天神凌仙界之上，魔界之上也有位天魔，都是杀不死的。”

往生剑径自从辛决明手中冲出，剑身繁复金纹流转，剑光四溅，毫不费力便斩断了冲向二人的花藤。

花碎于空，气味更甚。其根部缩回红柱上，第一道透明结界就此打开。

与此同时，身后的狭缝隐去，再不见出口。

辛决明牵上苍术往前走，清灵的声音缓缓而有力。

“今天和你讲的，就是天神和天魔的故事。传说二人分居万金明珠的中天紫薇与阴暗毒雾的极北之海，这二人的职责呢，其实差不多。护一方秩序平稳，另外，考验即将修成神的修士道心，助其列位便能增加自己的功德。当然，自身无边的法力也会更上一层楼。”

来到第二重结界前，依旧是十二根高柱，但中间的那两根明显更为粗壮高大。

白柱如瓷，一尘不染，云纹游动似池鱼。

不用辛决明出手，往生剑已直刺正前方两柱中央的界点，剑尖刚碰到结界，白光暴起，高高的两柱头上，旋出正中巨大的一颗骷髅头。

若只是骷髅头就算了，辛决明自问见过不少。但好笑的是那骷髅上还倔强地留了十二根头发丝，前后各三根，左右各三根。

不长，刚好到眉骨的下面。

虽然只有十二根，但根根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

骷髅头摇摇头，那十二根头发丝随之飘扬起，它舒展了下头颅才砸动牙齿，问：“你的头发好看还是我的好看?答错者，过不得此门，还要留下命来，让我取下你的头发。”

它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拉，还拖着声音，等到下一个字冒出点声时，已经快让人忘记上一个字说的是什么了。

仰得脖子酸痛的辛决明无奈轻叹出声，偏偏还得继续听完。

蒙住眼睛的苍术不知道黑布外面是什么东西，慢吞吞的，像在叫唤又像在呼呼大睡。

没听见辛决明继续讲故事，他好奇歪头问：“然后呢师姐，天魔和天神是朋友吗？”

辛决明笑了声，道：“世人说他们是朋友，也有说不是的。功德一事出，天神认为助修士乃是本分，无关其他。但天魔指着天神鼻子说他不知羞，加功德就说加功德，硬说成是本分。为此，天魔跑回黑海，在自己居住的黑海中建了一高楼，名为功德楼，与受他相助的修士约定要来给他供奉，他偏要功德无量，大大的盖过那天神。”

说话间，辛决明抬手，二指并出，以剑为笔，白柱为符纸，落下两句话。骷髅头不知道辛决明要干什么，但它是个很有分寸感的骷髅头，不会去偷看。

它认真等待着。她写得不快，不过对于骷髅头来说，已经算是飞快了。

“天神本不想和他计较，但功德楼中也有他的圣像，就意味着此楼昭告天下，受他一力庇护。功德楼有天魔之力加持，又在天魔镇守的地方，哪怕是天神，也不可越矩去砸了那功德楼。所以——”

话音刚落，与此同时，符篆成，骷髅头一歪，仔细去看她写什么，骷髅头看得很慢，它边看边依旧是一字一字读出那两句话。

“你的不好看，我的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