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槐安又带二人奔赴了京城几家有名的饭庄酒楼,品尝各大菜系,从松鼠鳜鱼到九转大肠,从剁椒鱼头到白切鸡,从冰丝丝的凉粉到热腾腾的火锅……一连几日,嘴就没闲下来过。
赵清之和每道他爱吃的菜都相见恨晚,甚至某日酒足饭饱后口出狂言,说他明白为什么中国在近代落后于西方了,合着他不在的这一千年里,他的后人们光顾着研究怎么吃了。
赵清如一开始还好,越吃到后面越是力不从心,看见吃的就直摇头,推拒说再这样来两顿就能出栏了。
虽然赵清如早已消气,但是宋槐安觉得都到这了,不如继续给这两个宋朝人一点惊喜。如今没看的东西看过了,没吃的吃过了,还差什么呢?
衣食住行……对了,还差衣。
宋槐安实在难以苟同清代服饰的审美,她也敏锐地察觉,赵清如心中亦是不喜。
来此这些时日,赵清如去过几次裁缝铺,可看过那些样式便只轻轻摇头。柜上师傅百般揣摩,终究摸不透她的心思。最后她索性亲自挑了一批料子带回,亲手为自己裁制了几身衣裳。
宋槐安虽对汉服形制涉猎不深,可最基本的款式还是看得明白的。赵清如做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宋制。
当然了,宋槐安觉得她和赵清之不同,她喜欢宋时的衣服单纯是一种审美追求,而非在薄薄的布料上寄托了虚无缥缈的哀思。
思来想去,宋槐安决定做两身洋装给他二人,洋人的东西不一定够好,但一定够新鲜。灵感一来,宋槐安半夜翻身而起,开始做她的服装设计作业。
她先寥寥数笔,勾勒出一袭西洋裙装,裙摆宽绰,泡泡袖夸张。可转念一想,单是洋装又有何趣?心念一转,她忽又想到旗袍,索性决意中西合璧,将旗袍与洋裙的妙处融于一体。
绘至领口处,她只觉此处不宜空荡,该添几缕暗纹才是。指尖竟比心念更快,不知不觉间,笔下已然落了莲花纹样。
世间花木繁多,她暗自思忖,为何偏偏独选了莲花?
想来梅花高洁,却洁得过于刚烈,过刚者易折;菊花清雅,却雅得过于素净,过素者易寡味;兰花出尘,却不免孤芳自赏,过孤者世所同嫌。凡此种种,皆不似她眼中的赵清如。
唯有莲花,既有濯清涟而不妖的洁净,更有温润无争的佛性。
不错,正是这样。与赵清如相识以来,她愈觉其身上萦绕着一股佛性。虽未见她吃斋念佛,可她偏能从她凝望万物的眼眸中,读出一种天然的悲悯来。
画完了赵清如的,该送什么给赵清之呢?男人的洋装,无非是千篇一律的黑色西装罢了。
虽然赵清之的建模相当不错,但是宋槐安也没有信心他穿上一定不像售楼部的工作人员。可宋槐安觉得若不给他花点心思,未免厚此薄彼,不如也中西结合一下好了。
稍做思忖后,她落笔绘出一袭赭石色西装。西装的左肩头缀以两只振翅仙鹤,右衣脚则描上两峰石青色远山。图样甫一完成,她便会心一笑,但愿赵清之能读懂她的小巧思。
翌日,宋槐安将图样递到瑞蚨祥的柜前,鬓发染霜的老裁缝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指尖捻着素白的画纸细细端详,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斟酌半晌,他才抬眼望向眼前的姑娘,语气里满是迟疑:“小姐,这袖子当真要做这么短?裙摆的开衩……竟要开到这般位置?还有这腰身,也收得忒紧了些吧?”
宋槐安素来敬重老匠人的手艺,自然不会质疑他的专业性,更懂他满心的顾虑。她断不能强求一个在大清针线堆里滚了大半辈子的老匠人,骤然接受民国才兴盛的旗袍。
更何况她笔下的图样,本就是经她亲手改良过的,于传统旗袍的形制之外揉入了些许现代剪裁的巧思:镂空的斜襟领口、窄版收紧的腰封、带着微弧下摆的偏鱼尾裙身,每一处都透着她的别出心裁。
老师傅尚在迟疑,宋槐安有点不耐烦,正当她踌躇要不要换一家店做时,内间走出来一位年轻女性。
经她允许看了图样后连连赞叹她的创意,替师傅应下了这单活,还贴心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要不要把腰封改成可调节松紧的款式?这样留足余地,将来胃口大开时也不必慌张。
宋槐安见她俨然一副主人家的从容气度,言谈间自有章法,举止落落大方,提出的建议更是切中紧要,一问方知这位便是孟家的小姐孟瑶光。
量她这般不拘俗套,定是位开明通达的女子。宋槐安又递上了自己的西装设计图,孟瑶光看过图样,眼中满是接受挑战的雀跃,颔首应下了她的请求。
宋槐安俏皮一笑,明知故问道:“孟小姐,对我的两件设计作品,你好像很满意。竟不斥我突发奇想?不责我离经叛道?不嗔我逾规越矩?”
孟瑶光闻言不禁莞尔,眸中盛着几分赞赏:“宋小姐这般奇思妙想,我怎忍心斥之责之?我自当叹你标新立异,赞你不落窠臼,咏你独辟蹊径才是。况且,岂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
此番不仅顺利敲定订单,更意外结识了这般审美一致的友人,宋槐安欢喜踏归。
几日后瑞蚨祥派人送衣上门,宋槐安开门一看,来的不是旁人,竟是孟瑶光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