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行车已经很先进很方便了,轮船虽然巨大,但若无水路,也应用有限。
可面前的这节泊于路上的黑色钢铁大物不同,如果真的像宋槐安介绍给他的那样,将来的中国会有一张遍布全国的铁路网,哪怕是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也会有一条天路。那时车上拉的也不再是黑漆漆的煤炭,而是活生生的人,人们可以坐着时速更快的列车奔赴远方,去见想见的人,去做想做的事……世间真有如此奇景吗?
这个他认识不久的短发女人,真的来自那样一个先进的时空吗?若果真如此,虽然不像,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羡慕她了。
为何她能这般云淡风轻,同他诉说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万象?那等先进绝伦的文明,纵是他穷尽心力臆想,也只能勉强窥见冰山一角。为何他偏偏生自那般古老垂暮的故国?
为何她对他的家国,半分向往也无?
更为何,他心底深处,竟不受控制地,痴痴向往起她所在的那个世界?
好像仍旧嫌给他的震撼不够,宋槐安望着碧蓝的天空,望着展翅高飞的鸟儿,说起了尚未被莱特兄弟发明出来的飞机。
她说得那么陶醉,绘声绘色地向他描绘着飞机的大致构造,说起她第一次坐飞机时的感受,说起万里高空上窗外似乎触手可及的云彩和晚霞,讲述着如何买到廉价的机票。又话锋一转,讲述起抗日战争里牺牲在蓝天上的那些飞行员……
他却听不下去了,为什么她如此侃侃而谈?为什么她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失落?为什么这里的一切让他如此新奇的同时又如此没有安全感?
他匆匆打断了她的讲述,只推说自己饿了,去吃饭吧。
他没料到连餐厅宋槐安都订的是租界的西餐厅,他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到手足无措,望着刀叉和满是洋文的菜单,他无助地好像一个潮水退去后裸泳的、却仍旧保有廉耻观的人。
更令他难堪的事发生了,他烦躁地将一字不识的菜单推给宋槐安,抬眼便撞进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一个金发碧眼、鼻梁高耸、眼窝深陷的怪物。猝不及防的惊恐如潮水般将他吞没,眼前一黑,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眼时,宋槐安满是忧心的面庞正望着他。他环顾四周,发觉仍身处那家西洋餐厅,只是已换了位置,从先前灯火敞亮的堂中,挪到了僻静的角落桌旁。
“别怕,我在。” 宋槐安递来一杯色泽古怪的水,声音难得的温柔,“是温过的红酒,你抿几口,缓缓神。”
他战战兢兢地问道:“刚才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宋槐安解释道:“是白人,也就是洋人……的一种。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只惦记着你没吃过西餐,却忘了你也没见过洋人,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赵清之歉声道:“我是不是又给你丢人了?见到没见过的人,青天白日的,就被吓晕了,是不是很没出息?”
宋槐安摇摇头:“没有,不怪你,他们确实和咱们长得不太一样,你头一次见,肯定不习惯。看多了就不稀奇了,都是人,只是有些差别罢了,谁也没比谁多出三头六臂来。”
法式焗蜗牛和奶油蘑菇汤赵清之吃不习惯,宋槐安也品不来。两人只一个劲地吃那道松露土豆泥,好像那是全桌最有安全感的一道菜品,又点了两份焦糖布丁,还算适口。
因着餐厅中有钢琴演奏,宋槐安看赵清之听得全神贯注,又点了两份冰激凌和两杯咖啡,陪他听完了她完全不懂的几支曲子。
赵清之望着餐厅中央的那架钢琴,神情温柔又遗憾地说道:“从前家中姊妹里,属大姐最擅琴技。没有她不擅长的乐器,没有她听一遍不能复奏的曲子,没有她不能谱曲的词章。她若是在,一定能将那西洋琴弹得更动听。”
宋槐安知道她说得不是赵清如,而是他和赵清如的长姐,一个极有音乐才华的女性——赵清嘉。宋槐安只知道她不幸于靖康之变中罹难,但问及更多的,赵清如便不再多言。
宋槐安把他的那杯咖啡朝他推了推,温声说道:“虽然我只有幸见过你的三姐,但是可以通过她想象到你另外两位姐姐,想必也是一样的聪明、有才情。”
赵清之苦笑道:“不错,我是家中最蠢笨的孩子,从小就是。几位姐姐,都随了父亲,非但才华过人,容貌也如父亲一般出挑,父亲常恨她们不是男儿。偏我这个最资质平平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儿子。”
赵清之的伤感结束在他尝到第一口咖啡后,拧着眉头,他终于逼自己咽下去了那口苦涩如药般的东西。
宋槐安订好了回去的车,逼赵清之将两杯咖啡都捏着鼻子牛饮而尽后,他们踏上了归程。
可能是太精神了,今日也受了太多磋磨,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央求宋槐安唱完上次未尽的那首粤语歌。他也非常喜欢那首歌的歌词,填词人即便放在宋代,也是有井水处即能歌其词的才子。
故而宋槐安半睁着眼,又哼了那首不在调上的《似是故人来》:“前世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