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姑娘又来了。”
沈照雪笑道:“去年说好今年来的。”
船娘道:“守约的人有福气。”
沈照雪看向萧令仪。
“听见了吗?守约的人有福气。”
萧令仪淡声:“嗯。”
船行到莲塘时,岸边已经有人在放灯。
今年沈照雪没有急着写愿。
她提着笔,思索许久。
萧令仪问:“很难写?”
“不是。”
沈照雪看着灯纸,轻声道:“去年写愿殿下来年还陪我,今年已经成真了。”
她抬头看萧令仪。
“所以今年要写更长远一点。”
萧令仪道:“写吧。”
沈照雪低头写下:
愿与殿下岁岁看花,年年归来。
她写完,忽然没有遮。
萧令仪看见了。
沈照雪问:“殿下呢?”
萧令仪把自己的灯纸转给她看。
上面只有八个字:
愿卿长乐,岁岁相伴。
沈照雪一瞬间说不出话。
她抬头看萧令仪。
“殿下今年写得好直白。”
萧令仪耳尖微红,却没有躲。
“你说过,喜欢听。”
沈照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笑着点头。
“喜欢。”
两盏灯一起升空。
江南夜风温柔,花灯慢慢飘向远处,像把她们写下的愿望送进天河。
沈照雪靠在萧令仪身边。
“殿下。”
“嗯。”
“我现在觉得,每年能和你重复做这些事,也很好。”
“看花,放灯,喝莲花茶,给我娘说说话。”
“明明都是做过的事,可再来一次,还是很开心。”
萧令仪握住她的手。
“因为是与你。”
沈照雪怔住。
她笑了一下,却又有些想哭。
“殿下,你这样真的不行。”
萧令仪问:“哪里不行?”
“太会说了。”
萧令仪淡声:“那本宫少说。”
沈照雪立刻抱住她的手臂。
“不许。”
萧令仪眼底浮出一点笑。
“好,不少。”
花信节后,她们又去了寒山寺。
这一次,沈照雪带了一壶酒。
很淡的桂花酒。
萧令仪看见时,皱眉:“你喝?”
沈照雪立刻道:“只一小杯。”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伸出一根手指。
“真的,一小杯。”
萧令仪最终同意了。
谢听澜墓前,沈照雪倒了第一杯酒。
“谢先生,今年江南花开得很好。”
萧令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照雪又道:“顾将军上个月还骂你,说你当年要是早点坦白,大家都少折腾。”
“不过她骂完,又替你带了酒。”
她把第二杯酒倒在墓前。
萧令仪低声道:“她为何不自己来?”
沈照雪笑道:“顾将军说,怕你嫌她吵。”
萧令仪淡声:“她知道便好。”
沈照雪忍不住笑。
她倒了第三杯酒,却递给萧令仪。
“殿下,要不要敬一杯?”
萧令仪垂眸看着那杯酒。
许久后,她接过,洒在墓前。
“旧债已清。”
四个字。
已经足够。
沈照雪看着她,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萧令仪终于是真的放下了。
离开寒山寺时,山中钟声响起。
一声一声,清远悠长。
沈照雪忽然道:“殿下,我们以后也会老吧。”
萧令仪看她。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照雪笑了笑。
“就是觉得,若很多年后我们再来江南,走不动山路了,是不是就坐轿子上来?”
萧令仪道:“你现在也可以坐。”
沈照雪:“……”
她看着萧令仪认真模样,忍不住笑。
“殿下,我说很多年后。”
萧令仪淡声:“很多年后,本宫也会陪你来。”
沈照雪心头一软。
“那时候殿下还会管我喝不喝药吗?”
“会。”
“还管我吃几颗蜜饯?”
“会。”
“还陪我看灯?”
“会。”
“还想我?”
萧令仪看着她。
山风吹过,钟声渐远。
她低声道:“会。”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
回容宅的路上,沈照雪买了一串糖葫芦。
江南的糖葫芦和长安不同,外面裹了桂花糖。
沈照雪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她递给萧令仪。
“殿下尝尝。”
萧令仪看着那串糖葫芦。
“太甜。”
“就一口。”
萧令仪最终还是低头咬了一颗。
沈照雪期待地问:“怎么样?”
萧令仪沉默片刻。
“尚可。”
沈照雪笑出声。
“殿下,你现在明明可以直接说喜欢。”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补充:“我又不会笑你。”
萧令仪淡声:“喜欢。”
沈照雪一怔。
萧令仪道:“可以了吗?”
沈照雪耳尖红了。
她低头看糖葫芦,忍不住小声道:“殿下真犯规。”
“什么?”
“没什么。”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觉得比刚才更甜了。
她们在江南住了半月。
临行前,守宅老仆拿出一只小木盒。
“沈姑娘,这是今年莲树落下的第一批花瓣,老奴晒干了。您带回京,泡茶也好,做香囊也好。”
沈照雪接过木盒。
“多谢。”
老仆笑道:“夫人若知道姑娘年年来看她,一定高兴。”
沈照雪低头看木盒。
“她会知道的。”
走前,她和萧令仪一起在莲树下挂了一盏新的长明灯。
不是纸灯。
是一盏小小的铜灯,能挡风雨。
灯下刻着两行字。
一行是:
江南花信。
另一行是:
岁岁归来。
沈照雪点亮灯时,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花树。
“娘,明年再来看你。”
萧令仪站在她身边,低声道:“明年再来。”
风过花枝。
白花纷纷落下。
像一场温柔的雪。
回京路上,沈照雪抱着那盒花瓣睡着了。
萧令仪替她盖好薄毯,又从她手中轻轻取出木盒,放在一旁。
沈照雪迷迷糊糊醒了一点。
“殿下……”
“睡吧。”
“明年还来。”
“嗯。”
“年年都来。”
萧令仪看着她,声音很轻。
“年年都来。”
沈照雪这才放心睡去。
马车一路北上。
江南水雾渐远,长安风色渐近。
可那盏挂在容宅莲树下的灯,仍在春夜里轻轻亮着。
像是替她们守住旧约。
也替容青蕴守住这一场迟来的团圆。
往后许多年。
每逢江南花信,长公主府总会备车南下。
有人带莲花茶,有人带蜜饯,有人带新写的信。
沈照雪会在树下说这一年的事。
萧令仪会安静陪着她。
她们会去寒山寺,去水巷,去莲塘放灯。
也会在离开前,在那盏铜灯里添满灯油。
江南旧约,年年不负。
而每一次归来,长公主府廊下的长明灯也依旧亮着。
一盏在江南。
一盏在长安。
一盏照着来处。
一盏照着归途。
她们便在两盏灯之间,把岁月走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