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她一直这样。”苏晴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觉得我让她丢脸。成绩,性格,交的朋友……所有的一切。我爸走后,就更……变本加厉。”
林晚屏住了呼吸。这是苏晴第一次,主动提及家里的事,提及那份沉重的阴影。虽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林晚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
“我试过……按照她希望的样子去做。考第一,不交朋友,不惹麻烦。”苏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但好像……永远不够。永远有新的地方让她不满意,让她觉得……丢人。”
她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的针,扎在林晚心上。林晚想起前世自己对苏晴的那些误解和伤害,想起自己也曾是那些让她母亲“不满意”的因素之一,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几乎将她淹没。
“那不是你的错。”林晚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苏晴,你很好。真的。你……你比任何人都要好。”
这句话脱口而出,简单,笨拙,却无比真诚。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想对苏晴说的一句话,不仅仅是为了弥补,更是她两世为人的真切认知。
苏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终于缓缓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林晚。
暮色中,她的眼睛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里面翻涌着林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怀疑,有茫然,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震动,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四目相对。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冰冷的隔阂。
林晚清晰地看到,苏晴那长久以来如同面具般戴在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深刻的裂痕,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伤痕累累的、不知所措的灵魂。
“林晚,”苏晴看着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为什么……总是要靠近我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在羽毛球场,在图书馆。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只剩下深深的困惑和疲惫。仿佛在问:我这样一个麻烦、糟糕、只会带来难堪和混乱的人,为什么你还要一次次地靠近?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她欠她的。因为她爱她。因为重来一次,她唯一的执念就是她。
但这些话,她现在不能说。太沉重,也太不合时宜。
“因为……”她迎着她困惑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清晰地说,“因为你值得。”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深情的告白,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苏晴那双死寂的幽潭,激起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苏晴怔怔地看着她,长久地沉默着。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她眼里的情绪剧烈地翻涌着,最终,化为一层薄薄的水光,迅速氤氲开来,却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
只是重新转回头,将脸再次埋进了臂弯。但这一次,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蜷缩的姿势也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林晚也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有些门,开了一条缝,就不能再急着推开。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她们就这样,在越来越深的暮色和渐起的凉风中,静静地坐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几乎都熄灭了,只有路灯光晕朦胧。废弃的角落彻底被黑暗笼罩,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的存在。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空中飘下了几丝冰凉的雨滴。
林晚抬起头,雨丝落在脸上。又要下雨了。
她看向苏晴。苏晴似乎也感觉到了,身体动了动,但依旧没有抬头。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苏晴扔在一边的书包旁,弯腰捡了起来。然后,她走到苏晴身边,没有试图拉她,只是轻声说:
“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扶着粗糙的树干,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她的腿似乎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了,站立不稳。
林晚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
苏晴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林晚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她的书包,两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被黑暗和杂草包围的角落。
雨丝渐渐变密,打在脸上有些疼。
她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沉默地走在越来越密的雨中,走向远处依稀可见的、亮着零星灯光的宿舍楼方向。
衣服很快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奇怪的是,林晚心里却没有觉得冷。
因为苏晴没有拒绝她的搀扶。
因为在那片暴雨来临前的间隙里,她似乎,终于触碰到了一点真实的、不设防的苏晴。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哪怕前路依旧风雨如晦。
但至少,她们不再是完全背对着彼此,行走在各自孤绝的黑暗里。
雨夜中,两行湿漉漉的脚印,歪歪扭扭,却紧紧靠在一起,延伸向灯火朦胧的远方。
走到分岔路口,苏晴松开手,低声说:“我到了。”
林晚点点头,看着她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直到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才转身往自己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