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眸光沉静,淡然道出时局要害:“赵家早已按捺不住,坐不住了。”语气笃定平直,不带半分疑问。她素来看透朝堂群臣心性,这些老臣权贵嗅觉远比猎犬还要灵敏,太后一朝病重卧床,朝堂格局瞬间动荡,众人急需寻得新的权势靠山。赵崇身为太后亲侄、武安公府主事,更是赵家在朝堂之上唯一的权势支柱,一旦太后病重离世或是失势落败,赵家所有底蕴势力,便只能悉数依托于他。而他稳固权势、坐稳朝堂地位的唯一途径,便是牢牢掌控兵权,借机搅动朝局。“围猎草场之上,骁骑营精锐护驾随行,赵崇身居其间伴驾,陛下身处猎场中心。”沈昭宁语速放缓,缓缓拆解赵崇心中算计,“只需刻意制造一场意外事端,譬如陛下遇刺遇险,赵崇便可借护驾有功之名,临危受命接管京畿防务兵权。待到太后日后‘病愈’重回朝堂,也只能被动接受既定事实,无力再行制衡。”
帝王望着她,唇角微微牵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所思所想,与赵崇心中盘算分毫不差。他谋划的正是这般路子,朕早已将一切看透洞悉。”说着,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叠两折的信纸,抬手递向沈昭宁,“这是朕今早收到的密报。赵崇幕僚薛龄,三日之前悄悄在通州购置一处宅院,宅院紧邻官道要道,距离皇家围猎草场不足二十里地。购置宅院的银两,并未经由赵府公账流转,而是借由一家毫不起眼的隐秘商号支出。而那商号背后东家的姓氏——”他稍稍停顿,目光凝着深意,缓缓道出,“姓沈。”
沈昭宁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沈家在通州名下商号宅院足有七八处之多,仅凭姓氏,根本无法锁定具体是哪一处。”帝王将信纸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托付之意:“这件事,朕交由你来查办。动用你的清商暗卫势力,彻查清楚宅院具体所在、购置之人真实身份,以及背后与赵崇牵扯的隐秘关联。”他并未将这份密报转交顾衍之,也未曾交由大理寺与缉事卫查办,独独托付给沈昭宁,全然信重她手中清商的隐秘探查之力。
沈昭宁伸手接过信纸,纸面尚且带着帝王掌心残留的温热暖意,她仔细折好,稳妥收进衣袖之中,随即抬眸躬身建言:“陛下,十日之后围猎,顾衍之的伤势届时应当能大好大半,足以支撑随行赴猎场。”帝王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短促却洞悉一切,瞬间便看透她心底所想,没有追问伤势能否支撑,也没有问询执意带顾衍之前往的缘由,只是默然颔首应允。而后他再度转身,望向窗外寿康宫灯火通明的庭院,心中已然明白她的心思。围猎草场风波暗涌,危机四伏,若是突发变故,她最需要一个能舍身相护、替她挡下致命刀锋之人,这人可以是任何人,却唯独只能是顾衍之。
沈昭宁静静立在帝王身后,望着他素白常服的孤寂背影,赤着的双足,微微佝偻的肩头,满是隐忍与沉重。御书房昔日的对话历历在目,帝王将先帝玉佩归还于她,曾郑重坦言把她托付给顾衍之,许诺归还之时必要毫发无伤、一根发丝都不能有损。此刻想来,帝王心中大抵也在回想这番诺言,斟酌自己将顾衍之托付于她、把虎贲卫兵权交她执掌、承载先帝遗愿、将整盘朝局胜负压在二人肩头,究竟是不是最稳妥的抉择。
“安平。”帝王忽然开口打破沉寂。“臣在。”沈昭宁躬身应声。“太后方才,根本未曾真正睡着。”帝王语气沉缓,道出隐秘实情。沈昭宁眼底微动,静静凝望他。“从你踏入寝殿那一刻起,她便已然清醒,只是始终紧闭双目佯装昏睡。”帝王顿了顿,继续剖析太后心思,“她一直在暗中静听你与朕的一言一行,暗自揣测你的来意,分不清你入宫是替朕探查她虚实,还是为自己窥探棋局走向。她摸不透你知晓多少隐秘内情,更暗自忌惮,你会不会趁着她闭目无防备之时,骤然拔刀发难。”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望向沈昭宁眼底:“你始终隐忍未曾动手,反倒让她心绪两难。松一口气,是笃定你不会选择今夜骤然发难;心头高悬紧绷,是看透你隐忍不动比拔刀相向更为可怕。她猜不透你的心思,更不知道你究竟在等候什么时机。”帝王定定看着她,沉声问询:“你在等什么?”
沈昭宁迎着他深邃目光,语气笃定清晰:“我在等赵崇彻底按捺不住。十日之后围猎草场,他必然会铤而走险率先动手。只要他敢主动发难,便已然落入死局,注定落败。”帝王久久凝望她,窗外灯火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光影斑驳摇曳。片刻后,他抬手轻轻落在沈昭宁肩头,力道轻柔至极,仿若稍一不慎便会将她碰碎一般。“好。十日之后,围猎草场。朕静候他主动出手。你与顾衍之,再加上朕麾下虎贲卫,替朕守住局势,静待入局收网。”
他缓缓收回手,垂落身侧,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期许:“去吧。回去转告顾衍之,十日之内务必养好伤势。朝堂大局需要他,你,同样也需要他守在身旁。”沈昭宁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迈步走出偏殿。途经正殿之时,隐约听见寝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微弱细碎,绝非帝王所发,分明是一直佯装昏睡的太后。她果然清醒着,从头到尾都在静静偷听殿外所有对话筹谋。沈昭宁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从容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