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端坐在御案之后,并未批阅奏折,手中静静捏着一封泛黄陈旧的书信,边角残破,纸色暗沉,一看便知存放了许多年。他目光看似落在信纸上,实则眸色空洞茫然,宛若一口被淘干池水的古井,只剩井底一丝微润,印证着过往曾经的波澜。
今日的他未曾穿戴威严龙袍,只着一身素白常服,无锦绣绣纹,无华贵滚边,素净得宛若孝衣一般。发丝只用一根温润玉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本就年轻的面容平添几分疲惫沧桑,还有一丝平日里从未显露的脆弱孤寂。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帝王终于缓缓抬眸看来。眼眶泛红,并非痛哭流涕后的红肿,而是彻夜无眠、双眼干涩胀痛,硬生生熬出来的红意,眼底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半滴泪水。他静静望着沈昭宁,嘴角微微动了动,沙哑干涩的嗓音低沉响起,几乎难以听清字句。
“安平。朕昨夜,把那瓶药打开了。”
他将手中泛黄书信轻轻搁置在御案之上,指尖用力按在纸面,指节紧绷泛白,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朕清楚那是何等剧毒禁药,清楚它的药性与害人手段,更清楚先帝驾崩之前,喝下的正是这引梦散。”
他稍作停顿,喉结上下重重滚动一次,压抑着心绪波澜。
“可朕一直不知道,朕的生母淑妃,如今的太后,从来都不是因朕登基,才母凭子贵身居太后尊位。”
他缓缓抬眸深深望向沈昭宁,眼底红意愈发浓重,几乎像是要浸染出血色。
“朕今日知晓了尘封十一年的真相。这封书信,是先帝驾崩前三日亲笔所写,原本写给当朝首辅赵恒。信中只有一句嘱托:六皇子并非朕的亲生骨肉,朕驾崩之后,传位于三皇子,淑妃赐死,赵氏满门尽数流放。”
帝王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压抑多年的隐忍与痛苦终于濒临失控。
“这封遗诏书信终究没有送往首辅手中。赵恒私自扣下密信,转头交给了当时的淑妃——如今的太后。”
他字字沉重,道出这深宫掩藏十一年的惊天阴谋:“朕的生母,从来不是安分守己、母凭子贵。她亲手毒杀先帝,除掉六皇子隐患,借赵恒之手篡改先帝遗诏,硬生生将我推上皇位,留作她手中掌控朝堂、执掌后宫的傀儡,整整十一年。”
帝王伸手,将那封泛黄书信缓缓推到沈昭宁面前。纸面陈旧,墨迹虽已淡去,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正是先帝亲笔笔迹。昔日母亲曾教她辨识皇室与朝臣重臣笔迹,先帝的字迹拓本她也曾研习过,一眼便能确认真伪。
沈昭宁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封书信,只是静静抬眸望着帝王。御书房内静谧无声,静得能听见案上熏香缓缓燃尽、香灰簌簌坠落的细碎声响,宛若心底某种执念与真相,正在悄然坍塌破碎。
“安平。”帝王稍稍平复心绪,声音骤然变得平静冰冷,褪去了方才的脆弱悲痛,沉稳得不像一个刚得知身世真相、被操控十一年的帝王,“朕召你前来,并非只为让你阅览这封遗信。朕只想问你一句心里话。”
他缓缓起身,绕过宽大御案,一步步走到沈昭宁面前。未曾着靴履,只穿着素白棉袜,踩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他站定在她身前,低头凝眸相望,那双熬了整夜泛红的眼眸里,脆弱褪去,余下的只有坚硬冰冷的决绝与怒火。
“朕决意废黜太后尊位,诛灭赵氏满门,将十一年前尘封的所有真相,一字一句昭告天下,还先帝、还朝堂、还世间一个公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宛若从磐石之上凿刻而出,带着燎原星火,决绝无匹。
“沈昭宁,朕问你,你可愿意,做朕手中那一把出鞘利刃?”
御书房窗外,日头正好,明媚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他素白衣袍上,落在素白棉袜上,落在那封泛黄的先帝遗信之上。他静静伫立在光影之中,宛若从滔天火场挣扎逃出之人,满身伤痕疲惫,眼底却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怒火与执念。
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沉静坚定,缓缓开口作答:“安平愿做陛下手中利刃,但安平斗胆,想问陛下一事——沈家除却安平之外,小辈之中,可还有能扛起家族重任的可用之才?”
帝王瞳孔骤然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并无半分意外。他早已预料到沈昭宁会有此一问,只是不确定她会在何时、以何种口吻发问。偏偏她选择在自己道出惊天身世、决意清算赵氏之时,直言问询沈家后辈之才,这一问,看似问及沈家宗族,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后路、为整个沈家的安危考量。
“沈家嫡系,你这一辈,唯有你一人而已。”帝王缓缓开口,重复着她的话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言的弧度,宛若咀嚼苦涩药汁一般,心绪难平。他没有即刻作答,转身缓步走回御案之后,未曾落座,单手按在案沿之上,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条理清晰,如同背诵早已熟记于心的沈家宗谱,缓缓细数:“你父亲膝下只有你一女,再无子嗣。你叔父沈崇远二十一岁战死沙场,未曾成家立业,无后人留存。你姑姑沈婉清远嫁江南顾家,育有两子,皆随顾姓,不算沈家血脉。”
“旁支倒是有几人。”他继续缓缓道来,“你堂叔沈崇礼一房,其子沈昭远,年方十五,留居老家读书,文不成武不就,难堪大任。还有一房远亲沈昭林,十九岁,比你稍小两月,在雁门关你父亲麾下任副尉,从未上过战场,无战功无历练,不过是你父亲顾及同族情谊给的闲职罢了。”
帝王放下按在案沿的手,抬眸深深望向沈昭宁,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沈家小辈之中,能扛起宗族重任、执掌兵权暗卫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所以朕才会问你愿不愿做这把刀。不是你最为合适,是沈家无人替代,别无选择。”
御书房内再度陷入短暂沉寂,熏香又落下一截细碎香灰,簌簌轻响,宛若远方传来一声无声叹息。
“安平。”帝王轻声唤她的名字,嗓音比方才柔和些许,看穿了她心底所有顾虑,“你问这话,从来都不是替沈家宗族求取安稳,你是在为自己发问。你心底在担忧,若是化身利刃卷入变局,一旦折损殒命,沈家五万铁骑何去何从,你父亲安危如何,清商数百暗卫归宿何在。”
他再度迈步走到沈昭宁身前,素白棉袜的袜边沾染了一点墨渍,想来是昨夜批阅奏折之时无意蹭上。他眸光深沉如海,望着她眼底深处的顾虑与隐忍,一眼看透所有心思。
“朕可以对你许诺。”他掌心轻轻按在沈昭宁肩头,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压住她心底翻涌的顾虑,“无论日后朝堂变局何等凶险,沈家兵权永不调动,你父亲玄甲军地位稳固,你手中清商暗卫势力照旧留存。即便你这把刀当真折损,朕也会替你守住这一切,静静等候沈家下一任能扛起重任的后辈成长起来。”
帝王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但你要记清楚,朕说的是等候后继之人长大,而非永远没有后继。”
他缓缓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掌,垂落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似想要握住什么,终究只剩一空。“朕不信偌大沈家,永远只有你一人能立足朝堂。朕更不信,你沈昭宁会轻易让自己折损在这场棋局之中。”
他眸光灼灼,直直望向她眼底:“你既问朕沈家可有可用之才,朕便直白告诉你——有,唯有你。所以,你绝不能轻易折损,明白吗?”
御书房窗外日光愈发炽盛,落在那封泛黄遗信之上,将“传位于三皇子”六字映照得格外刺眼。三皇子,便是眼前这位隐忍十一年的帝王。他隐忍等候十一年,方才得知皇位来路,竟是太后以毒药、阴谋、人命堆砌而来。他不愿再隐忍退让,决意掀起清算风波,而沈昭宁,便是他选定的那把破局利刃。
沈昭宁静立原地,肩头依旧残留着帝王掌心的温热暖意。那只手已然收回,可那份暖意依旧黏在衣料之上,宛若一小块捂热的暖玉,在寂静之中,一点点缓缓冷却。
御书房窗台之上,不知何时飞来一只麻雀,歪着小脑袋隔着窗纸好奇张望,却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是固执伫立。片刻之后,麻雀扑棱棱振翅,转眼飞向远方,消失在宫城楼宇之间。
沈昭宁抬眸迎上帝王深沉的目光,神色平静却带着无比坚定,缓缓开口直言心底所想:“陛下行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我与顾衍之结成同盟,他伤势未愈,还需时日静心休养布局。”
她顿了顿,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与牵绊:“倘若我当真深陷变局折损于此,陛下身居高位,朝堂制衡牵绊众多,定然无法抽身替我收尸。这世间唯一能为我善后、替我收尸之人,唯有顾衍之。”
话音落下,她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恨意,语气添了几分冷冽:“陛下,我与太后之间,本就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当年我母亲含冤离世,太后亦是幕后推手之一,害我家破人亡,蒙冤十一年。安平愿意做陛下手中利刃,从来都不只是恪守忠君爱国的本分,更是因为,我与陛下,有着同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帝王闻言,抬起的手骤然僵在半空,宛若一把高高举起、却迟迟无法劈落的利刃,凝滞不动。他静静凝望着沈昭宁,那双彻夜熬红的眼眸里,红意翻涌往复,如同潮水一遍遍拍打着礁石,执拗又汹涌。良久,他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垂落身侧,五指舒展,再慢慢收拢,拢成一只空空如也、什么也握不住的拳头。
他低声重复着她方才的话语,嗓音低沉沙哑,宛若自语呢喃:“朕不能替你收尸……唯独顾衍之,能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