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不知自己是何时坠入睡梦之中的。或许是窗外日光缓缓移动,从榻脚慢慢爬到榻中之时;或许是顾衍之夜里悄然翻身,不慎牵动身上伤口,压抑着发出一声极轻闷哼,她隐约听见却未曾睁眼之时;又或许是秦嬷嬷蹑手蹑脚推门而入,悄悄更换灯油,驻足看了她许久,轻轻为她搭上薄毯,无声退离之时。
她就这般毫无预兆沉沉睡去,没有纷乱梦魇缠绕,没有繁杂心事牵绊,甚至没有一次完整的呼吸作为分界。只是自然而然从清醒坠入深眠,宛若一块青石从岸边直直沉入幽深湖底,隔绝所有声响杂念,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无需再费心思量。
待她再度缓缓睁开双眼,天色已然彻底黑透。耳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灯芯火苗被刻意压得极低,昏黄微光仅能照亮床边一小块方寸之地。顾衍之静静躺在床榻之上,眼眸紧闭,面容在明暗光影之中半明半暗,无从分辨是已然深眠,还是闭目假寐,暗自思忖局势。
骤然起身的瞬间,脖颈僵硬酸涩,腰间更是隐隐作痛,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子疲惫酸胀。秦嬷嬷往日的叮嘱果真没错,这般蜷着小憩,终究是伤筋动骨。沈昭宁慢慢直起身子,肩头滑落的薄毯悠悠坠下,她伸手稳稳接住,对折两折,轻轻叠好放置在榻边角落。
远处街巷之中,隐隐传来打更人清脆的梆子声响,已是二更天。她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将近三个时辰。
窗外晚风已然停歇,夜色静谧幽深,周遭静得落针可闻,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绵长有力。沈昭宁没有再添灯烛,只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淡淡月光,慢条斯理整理好身上衣衫。她并无出门之意,只是睡足梦醒,心神已然清明,不愿再蜷缩在榻上沉寂休憩,只想清醒静坐,静观世事变局。
不多时,秦嬷嬷端着清水缓步走进耳房,沈昭宁借着月色梳洗净面,漱口整理仪容,随后走到铜镜前,抬手将散乱的发丝重新一丝不苟绾起。铜镜镜面朦胧模糊,倒映出一张略显憔悴陌生的面容:眼底浓重的青黑久久难以褪去,唇边肌肤干裂起皮,连日劳心费神之下,颧骨似乎也比几日前更为突出消瘦。她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凝神伫立两息,而后转身移步,不再多看。
顾衍之依旧安稳沉睡,未有半点动静。沈昭宁缓步走到床边,静静伫立低头凝望。清冷月光透过窗纸淡淡渗进屋内,柔和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线条,温润柔和,褪去了平日朝堂上的冷冽锋芒。他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苍白单薄的肌肤,右手随意搁在被褥之外,五指自然微微蜷曲,像是掌心虚握着一团无形的空气,暗藏心事。
他的呼吸轻浅又缓慢,胸膛起伏幅度细微至极,若非凝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沈昭宁静静伫立凝望许久,默默数清了他每一次吸气吐气的节奏起伏。于此刻而言,知晓他伤势安稳、气息平稳,便是眼下最好的消息,足以让她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