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望着他固执的模样,一时默然无言,心底的担忧与心疼交织缠绕,难以言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良久,顾衍之的目光再度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袖口未曾更换、沾染药渍血迹的褶皱之上,眸色柔和了几分。“你等了多久?”他忽然轻声问道。
沈昭宁垂眸,并未作答,任由沉默蔓延。
“你手上的伤,是在火场之中救人时落下的。”他语气笃定,并非疑问,目光落在她袖口边缘隐约露出的血痂之上,静静停留两息,才缓缓移开视线。他没有说出愧疚致歉的话语,沈昭宁心中也清楚,以他沉稳内敛的性子,从不会将抱歉挂在嘴边。而她亦心知肚明,这份守候与相救,无需一句客套致歉。
窗外风声再度翻涌,吹动窗纸簌簌作响,案上灯火摇曳两下,终究稳稳定格,映着屋内两人沉静的身影。顾衍之的呼吸依旧轻浅微弱,却已然不再似先前那般气若游丝,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丝生机与安稳。
“下次。”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下次你若执意要去以身犯险、奔赴险境,务必先告诉我。”
顾衍之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疑惑与探究。沈昭宁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躲闪,语气依旧坚定:“我告诉你,并非想要拦你。”
她稍稍停顿片刻,心底藏着后怕与珍重,缓缓道出心里话:“只是要替你收尸。”
顾衍之静静凝望着她,目光绵长深沉,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再作答之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并非开怀的笑意,而是比浅笑更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弛,是心底紧绷的弦悄然放下,卸下所有防备与城府的释然。
“好。”他缓缓应下,一字沙哑轻缓,轻柔得宛若一片落叶静静飘落水面,漾开浅浅涟漪。
灯花再度轻轻爆开细碎声响,打破屋内沉寂。沈昭宁伸手,轻轻将被角往上拢了拢,仔细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隔绝深夜的微凉寒意。顾衍之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出言推辞,也没有抬手客套说不必麻烦,就这般安静任由她照料。
连日强撑心神、身负重伤耗损太多气力,浓重的困意从骨髓深处缓缓泛涌上来,席卷全身。不是再度陷入高热昏迷,而是熬尽心力之后,终于放下所有顾虑,得以安心沉睡的疲惫。
“药的事……”他的嗓音已然变得极为轻浅,像是隔着一层绵软棉絮缓缓低语,“那瓶药……陛下看过了吗?”
“还没有。”沈昭宁应声答道,“等你伤势痊愈好转,亲自送进宫呈给陛下。”
顾衍之嘴唇轻轻动了动,似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响。沉重的眼皮缓缓合拢,纤长的睫毛在摇曳灯火下投出一片扇形浅淡阴影。他的呼吸渐渐沉敛下来,变得均匀平缓,从湍急奔流的溪水,化作一汪沉静无波的湖水,安稳而平和。
沈昭宁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温柔凝望着沉睡的他。灯火在他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暖薄光晕,将额角未消的淤肿衬得淡了些许,也为他毫无血色的唇瓣添上一丝暖意。他终于沉沉睡去,是卸下所有防备、远离生死危机的安稳沉睡。
她将双手拢入宽大衣袖之中,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袖内冰凉的虎贲卫令牌,寒意透过指尖漫上心头。窗外风声依旧,灯火长明不熄,她依旧守在床边,寸步未离,静静陪着劫后余生的顾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