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珩之摇头道:“未必,且不说有没有人会翻进长公主府来找东西,就算是有,也不会是这种压住的东西,也是值钱物件,裴润他应该没有。”
易珩之虽说说的是猜测的内容,可说的却很笃定。
凌昭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道:“好,那一会我把桌子抬起来,你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说完,他伸手去抬桌子,果不其然,下面一封信。
凌昭脸色变了下,下意识看向易珩之。
易珩之面不改色地伸手去碰那份信。指尖碰到一张纸的边缘。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但封口还完好,上面没有写字。
凌昭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抬头看了易珩之一眼,易珩之点了点头。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上好的澄心纸,历经二十年依然坚韧,只是颜色变得深黄。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果决,像是写字的人连握笔都不肯浪费半分力气。
凌昭就着火折子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后来者鉴:
我乃裴汐,先帝长女,是将军,亦是定北侯钟燃之妻。
若你读到这封信,想来我已不在人世。不必为我惋惜,亦不必为吾悲戚。我此生,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不愧心。
我嫁钟燃,既为情爱,又为天下。钟燃此人,忠勇无双,能征善战,有他在北境,狄人不敢南窥。我掌兵权,他守边关,本可保大魏百年太平。然有人不这么想。
裴润。
此人当年在我面前跪地发誓,说若得登基,必善待忠臣良将,必以百姓为念,必不负先帝和裴泽托付。我信了他。我以为,一个人吃过苦、受过难,便会懂得他人之苦、他人之难。我错了。
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削吾我权。我不怨,天下已定,兵权交还朝廷,本是应当。第二件事,是杀钟燃。我不能忍。
钟燃何罪?罪在他有兵权,罪在他得军心,罪在他与我结为夫妻。裴润怕的不是钟燃谋反,怕的是钟燃不死,我便不会低头。他用钟燃的命,逼我交出兵符。
我交了。我以为交了兵符,他便会放过钟燃。他又骗了我。
钟燃死后,我本可反。先帝遗诏在此,我若反,名正言顺。然我不能反。大魏北境尚有狄人虎视眈眈,西边诸国也不安宁,我若举兵,内乱一起,四夷必趁虚而入。届时生灵涂炭,我与裴润何异?
我能做的,只有入宫,把钟炘带出来。
钟炘是我害的。若不是我执意嫁钟燃,若不是我手握兵权招了裴润的忌惮,钟家何至于此?她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不该受这般苦。
我此去,恐难回头。裴润此人,心如蛇蝎,翻脸无情,我早已看透。但我还是要去的。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不得不为。
后来者,若你读到这封信,请记住一件事——
不要因为一个人可怜,就去心疼他、怜悯他、相信他。可怜之人,未必可恨,但可恨之人,往往最会装可怜。
裴润当年在吾面前跪地痛哭,说他不容易,说他受尽白眼,说他若有机会,定要做个明君。我心软了。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不是嫁钟燃,不是掌兵权,而是那一瞬间的心软。
若我当初没有心软,钟燃不会死,钟炘不会被囚,易家不会死那么多人。
至于我腹中之子,可怜他父死母亡。我已来不及生下他,如钟燃所言,“天理昭昭,终不会叫忠臣含冤。”
我言尽于此。
裴汐,崇历九年秋。”
凌昭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微微发抖。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映着纸上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燃烧。裴汐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寒。
她知道自己会死。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再也回不来。她甚至知道裴润会继续作恶,会害更多的人。
但她还是去了。
为了钟炘,为了那个因为她而遭难的善良女子。
凌昭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定北侯那封信里写的“殿下有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之能”,想起凌寒开说的“先皇想把皇位传给长公主殿下”——那样一个人,最后留下的文字,不是抱怨,不是愤恨,而是告诫后来人:不要心软。
易珩之站在他旁边,也看完了信。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然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样子,但凌昭注意到,他握着火折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这封信,”易珩之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能留在这里。”
凌昭点了点头。他将信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决定回去之后和定北侯那封遗书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个人写给故交,一个人写给后世。一个平静,一个果决。一个在赴死前还在担心别人,一个在赴死前还在告诫后人。
钟燃和裴汐,这对夫妻,连死法都如出一辙。
“走吧。”易珩之吹灭火折子,黑暗重新吞没了屋子。
两人摸黑出了正屋,外面的天光刺得凌昭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那些暗卫没有再现身,但他知道他们还在这里,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守着这座空了二十年的府邸。
他们在守着什么?
守着这封信?还是守着别的什么东西?
凌昭不知道。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长公主府不是荒废了,是被封存了。有人不想让人进来,也不想让人发现这里面的秘密。
两人原路返回,翻墙回了郡主府。
工匠们还在忙碌,没人注意到他们消失了一会儿。凌昭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那封信妥帖地揣在怀里,才拉着易珩之往外走。
“你还好吗?”出了郡主府,凌昭看着易珩之脸色不太对,没忍住才开口问道。
易珩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没事。”
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但凌昭总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像一座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翻涌。
他没再问,这和当初定北侯的时候是一样的情况。
两人沉默地走在街上,各自想着心事。
回到镇南侯府时,天色还早。凌昭拉着易珩之径直去了凌寒开的书房,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凌昭道:“哥,还真有发现,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长公主的遗书?”凌寒开看向易珩之,猜测道。
易珩之对着凌寒开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
凌寒开先看了看信,又看了看凌昭和易珩之,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才拿起信,展开。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长公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比我们想的,知道的实情要多的多。”
凌昭点了点头。
“这封信,”凌寒开睁开眼睛,“或许是后面让裴润下位的好东西,他没有兄弟但是好在,大魏还有一个太子。”
凌寒开将信折好,和定北侯那封遗书放在一起,“这是证据。将来有一天,如果裴润的罪行被公之于众,这封信,就是铁证。”
凌昭看着那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定北侯写给他的故交,长公主写给后世之人——两封信,两个人,一对夫妻,都在赴死前留下了最后的文字。他们不知道这些文字会不会被人看见,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替他们翻案,不知道百年之后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他们还是写了。
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易珩之看着两份放在一起的信,最终选择问道:“这个裴泽,是先帝太子吗?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闻言,凌昭有些意外地看向易珩之。
毕竟易珩之很少对什么好奇,而且在凌昭这里看来,易珩之几乎是无所不知。
凌寒开顿了一下点头道:“是的,在探查的时候,我了解过裴泽,如今太后并非裴润生母,而是这位裴泽的生母。说来奇怪,那些史官所写的裴泽,和当今太子有些相似。”
易珩之问道:“此话怎讲。”
凌昭也有些好奇地看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凌寒开道:“这位先太子和如今裴灿太子殿下一样,待人真诚温和,而且格外照顾其他皇子。裴润之所以后续能登基,就是因为裴泽殿下和长公主殿下的照顾。”
凌昭听到这里,没忍住叹气道:“恐怕裴泽殿下也不会想到,自己养了这么一只恶兽出来。”
易珩之闻言拍了拍他道:“是恶兽就杀。”
凌昭先是一愣,而后笑道:“易珩之,你怎么这么凶残啊?”
易珩之闻言,只是好脾气笑笑不吭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长公主府的方向,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将那片荒芜的屋顶染成暗红。像是二十年前被血的冤屈之后,留下的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