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微雨,罗城郊外。
离官道一箭之地的荒僻小栈内,唐一禾伏在地面,一动不敢动。
身前散落数根银针,针尖凝着一点暗褐色,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钻入鼻腔。耳边是高高低低的喘息声,与茶炉咕嘟煮水声交织,不远处几滩暗红血渍,更衬得满室寒意森然。
她与师弟二人只是过路打尖,却无端卷入这场杀局。此时冷汗已然浸透内衫,脊背发凉,脸皮发麻,连呼吸都变得短促颤抖。
不必细看,打不过。那出手的貌美女子,武功足以比肩大师兄唐司雅,她跟师弟两人加起来,都远不是对手。更何况女子身后那个书生样的男子,气息沉敛如蛰伏巨兽,唐一禾光是看一眼,都已是寒毛倒竖。
但现在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唐一禾强行按捺狂跳的心口,手掌死死按住身侧瑟瑟发抖的客栈伙计。她轻咳示意,抬眼对上师弟唐烈风的视线。二人无需言语,已然默契相通。这对夫妇出手狠绝,杀意昭然,眼下虽然身份未露,一旦坐以待毙,只会落得身死当场的结果。
今日真是倒霉透顶,唐一禾念及此简直五内如焚。分明是她先选的这间偏僻客舍,一路小心谨慎,未曾惹是生非,结果汤饭尚未上齐,门外便响起纷乱的马蹄声,两拨人马接踵闯了进来。
之前进来的是三个虬髯大汉,个个神色凶戾,一看就很不好惹。紧随其后的是一男一女,斯斯文文的,但唐一禾脑中警兆忽起,赶紧低下头不敢对视,暗中在桌下扯住师弟衣袖——这情势不跑还等什么?
结果第一个开溜的老掌柜都没跑出去,一柄飞刀破空而至,堪堪钉入门框,只差寸许,便要贯穿他的手腕。
出手的,正是那容色明艳的女子,她唇角噙着柔婉笑意,语气轻柔娇俏:“掌柜的这般急着离去,便是蜀地的待客之道?”
三名虬髯大汉闻声立刻抽刀相向,气势腾腾,杀气毕露。唐一禾刚觉得可以趁乱出逃,下一秒就心口一缩,决定还是另寻他法。只因那名女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再加一招出手,便已镇住全场。
“哎呀呀,唐十三,逗你们玩了一路,你当真以为凭你们这点微末功夫,能挡得住我一招呢?既然寻了援手埋伏在此,那就一并给个交代吧。”
说话间,两根峨眉刺自袖中滑出,也不见繁复招式,轻飘飘地就将左右两条大汉的手中长刀击飞,旋即侧身横踢,力道刁钻狠厉,正中居中唐十三的胸口,愣生生将一条近两百斤的壮汉踢飞出去,重重撞在木柱之上,呕血难起。
未等众人回过神,点点寒星已然漫天洒落,原来那女子突然一招“天女散花”,无数银针自其掌心激射而出,竟是不分敌我,朝着客栈内所有人尽数袭来。
唐一禾这才明白刚才那话的意思,所谓一并给个交代,竟是要屠尽满室,不留活口!不是吧,她与师弟二人初来乍到,罗城一个人都不认识,被错认成唐十三请来的援兵,平白惹上这场无妄杀祸。
仓促间来不及多想,唐一禾的应对算不得好看,往后一躺的铁板桥使得不顺当,被长凳绊了一跤,顺势将旁边的店小二撞倒,两人一同翻滚至翻倒的长凳后面,堪堪避过了银针攻击。
相较之下,师弟唐烈风的表现就要从容多了。他手腕轻抖,桌上粗布桌布横扫一圈,卷落了大部分银针,然后一个侧身移步,挡在了唐一禾的前方。
借着师弟身形遮挡,唐一禾指尖一弹,两枚药丸悄无声息地落入茶炉之中,但还来不及站起,就听那名女子拍了拍手,语带笑意地说:“见机都挺快的嘛,唐十三,你找来的帮手,究竟是那两个土包子,还是这一老一小两个窝瓜?”
唐一禾眨眨眼睛,很不情愿地承认她和师弟,就是女子嘴里的土包子。不就是衣着寒酸了些,但好歹鹑衣轩举,最不济看看师弟的脸呢?至于那窝瓜,一定就是窝在客栈一角的老头和半大小子了。
今日客栈共四桌客人,唐一禾进门前只得那一桌,她专门留意过那桌人,是一名面色枯槁、形似久病缠身的老者,带着个憨头憨脑的半大小子。两人形貌普通,初看像是投亲访故的寻常百姓,细看老者喝茶时手极稳,憨小子偶尔眼神锐利,唐一禾直觉这二人不简单,果不其然是来助拳的。
唐一禾倒下时看得分明,二人面对突袭纹丝不动,飞过去的毒针不知为何,在离二人半尺之处垂直落下,似有无形屏障阻隔。直到她看到憨小子收拢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大伞,才知道是借助了外物。只是不知大伞是什么做的,看起来正是克制暗器的秘宝。
沉寂良久的老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气势也陡然变强了许多:“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鬼面夫妇’,不在江东好好待着,一路藏拙跟着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入蜀,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
唐一禾与师弟唐烈风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无奈。这老者的修为虽然远胜唐十三等人,可气息底蕴也并非强悍难测,是远不及“鬼面夫妇”二人的。
今日这一战,从一开始,便是死局。
柜台之下,缩成一团的老掌柜,此时骤然失声惊呼:“鬼,鬼面夫妇?莫非你便是‘鬼妇’魏巍,他,他是‘鬼夫’朗琅?”
唐一禾没听过这二人名号,却见惊恐万状的老掌柜,猛地从柜台暗格抽出一柄铁剑,然后摆出防御起手,竟是决意要与“鬼面夫妇”拼死相搏。
唐一禾缓缓握紧了袖中指尖,连一介市井掌柜都被逼到了如此绝境,何况他们身陷局中之人?她方才滚落时,已趁机扣住了数根毒针,虽然现在还派不上用场,但却是下一步的“局眼”。
“鬼妇”魏巍还是那副娇滴滴的做派:“我们夫妇二人久仰唐门式之一部,机关精巧,武艺超群,千里奔赴,只为请教。此番入罗城,别无他求,只求入唐家堡的天一阁,观阅典籍数日,不知长老可否应允?”
唐一禾心头恍然,原来唐十三一行竟是式部的人,难怪那憨小子的伞具如此精巧。可这念头只让她心更沉——敢在唐门地界对式部弟子下死手,“鬼面夫妇”所图,必然惊天!
老者面色愈发沉冷,语气寸寸变硬:“你们二人一路藏拙,戏耍在先、伤人在后,如今还要强闯宗门秘地,未免太过欺人。若我说,借你们师尊‘千手佛陀’的功法秘籍看上几眼,又或者去你们江东太初殿住上几日呢?”
唐一禾听不懂人名地名,但知道这句话回得很硬气,硬气到“鬼妇”魏巍都不再娇笑,而是变了腔调:“素来听闻西蜀人杰地灵,唐门高手如云,今日一见不是窝瓜就是草包,无趣无趣。”
倒地呕血的唐十三强忍伤势,厉声怒骂:“狗男女些!此乃唐门地界,尔等还敢放肆行凶,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鬼妇”魏巍眸光一厉:“那便让你,先写一个给我看看咯?”
唐一禾心知杀机已现,再不动手,怕是要晚了。她暗中飞快地朝师弟比出手势,同时故作惶恐,摆着手去抓身侧包袱:“我们是乡下土包子,不敢掺和江湖恩怨,今日所见所闻一概不知,还望诸位高抬贵手。”
持剑戒备的老掌柜目光沉沉,瞥见唐一禾朝他晃动的手心,心中倏忽一动,随即眼神一暗,当下咬牙做出决断——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反正已身至绝境,高低赌上一把。
老掌柜不等话语落下,骤然挥剑斩断柜台悬索。“哗啦啦”一阵巨响震动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