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陪聊

翌日傍晚，暮色漫过宫墙，将永巷宫的飞檐染成沉沉的墨色，李德全准点出现在偏殿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

苏锦抬眼瞥见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索性懒得再做无用的挣扎。躲是躲不过的，既如此，便认命应付便是。

“苏答应，陛下请您移步乾清宫。”李德全躬身行礼，姿态做得恭敬至极，可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分明是不容拒绝的旨意。

苏锦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起身换了身规整的宫装，默默跟在他身后往乾清宫走。一路之上，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到底看中自己什么？

论才艺，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在这才女如云的后宫，连提都拿不上台面；论容貌，比她眉眼精致、身段窈窕的嫔妃一抓一大把；论家世，她父亲不过是个四品文官，无甚权势可言。思来想去，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帝王一时兴起，图个新鲜罢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新鲜劲儿总会过去的，等陛下腻了，她就能重回安稳日子，安安稳稳混日子了。

踏入乾清宫正殿，萧衍正埋首于成堆的奏折之中，朱笔不停，连头都未曾抬一下。苏锦依着宫规规规矩矩行跪拜请安之礼，起身后轻手轻脚走到昨日待过的偏僻角落，寻了个软凳坐下，下意识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朱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苏锦安安静静待着，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御案后的男人。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削薄的唇紧抿着，眉宇间染着几分难以遮掩的倦意。她心里暗自嘀咕：当皇帝也太不容易了，天天埋在奏折里，从早忙到晚，比现代996的打工人还要辛苦，简直是全年无休。

“在看什么？”

萧衍冷不丁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却让苏锦猛地一惊，慌忙收回目光，垂眸敛声回道：“回陛下，奴婢没看什么。”

萧衍这才放下手中朱笔，抬眸看向角落里的她。那目光不算凌厉，却深邃沉静，仿佛能穿透人心，将她所有的小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方才的眼神，分明是在同情朕。”

苏锦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哑口无言：这人难道会读心术不成？

“奴婢不敢。”她连忙低下头，指尖微微攥紧。

“不敢，并非没有。”萧衍身子往后一靠，慵懒地倚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说说看，为何同情朕？”

苏锦沉默了片刻，转念一想，反正自己在他眼里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异类，再多一桩也无妨，索性实话实说。

“回陛下，奴婢觉得，当皇帝实在太累了。日日批阅奏折，从清晨忙到日暮，连片刻歇息的时间都没有，比奴婢从前见过的辛苦之人，还要劳累数倍。”

萧衍闻言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低笑出声：“你倒是敢说，这般议论帝王，可是大不敬之罪。”

“奴婢说的是真心话，并无半分不敬。”苏锦抬了抬头，又迅速垂下。

萧衍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你从前，见过什么辛苦之人？”

苏锦心尖骤然一紧，她总不能说自己见过熬夜加班、猝死在工位前的程序员，只能不动声色地编了个说辞：“奴婢未入宫时，在家中见过府里的账房先生，日夜盘算账目，熬得双眼通红、视物模糊，看着极为辛苦，陛下这般，比他还要操劳。”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眸色沉沉，并未接话，也不知信了几分。

静默片刻，他忽然话锋一转：“你会下棋吗？”

苏锦微微一怔，如实回道：“会一点。”

“过来，陪朕下一局。”

苏锦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御案前的棋盘边坐下。她上辈子确实会下围棋，可也只是业余水平，纯属闲暇时自娱自乐。如今跟九五之尊下棋，她可谓是进退两难——赢了，显得她恃宠而骄、不知收敛；输得太刻意，又显得虚伪做作，反倒惹人生厌，两头都是坑。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谨慎地落下一子。

萧衍随手跟着落子，一边布局一边随口问道：“你入宫这几日，在永巷宫可还习惯？”

“回陛下，一切都习惯。”苏锦目光紧紧盯着棋盘，每一步都思虑再三，“偏殿清静安稳，奴婢每日睡得很是踏实。”

“你倒是随遇而安，半点没有后宫女子的焦躁。”

“奴婢本就没什么本事，唯独心大，吃得下睡得着。”苏锦又落下一子，心里暗自盘算，这话足够平庸，应该不会再引起他过多关注。

萧衍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再言语，专心应对棋局。

一局棋罢，竟是和局。苏锦悄悄松了口气，方才全程小心翼翼控分，总算没露出任何破绽，既没驳了帝王的颜面，也没显得刻意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