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话 消失

“既然来了，不如就去园里瞧瞧吧。”

薛瑾瑜一句话打破了几人之间略显沉默的气氛，将程巧儿、喻禾带进这座因火尽毁的园子里。

薛大夫外出的这段日子，园里的仆人们也并未得闲，用于栽种药材的土地都尽数翻了新，走道和水池也被清理得十分整洁，条条空地之间堆放了各色种籽，分门别类，新旧亦错落有致。尤其是薛大夫回谷之后，药园的重建工作得以迅速推进，有条不紊。

“喻兄送来的一部分种籽我打算种在这边，”薛瑾瑜伸手示意眼前的土地，接着又指着对面，道：“还有那一片地，若是好生整理一番，也很适合种，这样便不会浪费了。”

喻禾用目光扫过眼下这片黑黝丰沃的土壤，心领神会，笑道：“这鞭芪可不好伺候吧，得用心些，多派几个人手。”

薛瑾瑜有苦难诉，坦言笑道：“馆中现在就剩一点儿人了，若是多请些人，我这里别说吃喝住行，连工钱都要付不起的。”

喻禾笑议道：“其实此次下山，我发现弋城里近日多了不少工队，价格也公道，薛先生若是需要或许可以请他们来帮忙。”

“说起来……喻兄的药庄平日都是自己打理吗？”薛瑾瑜问道，他回想着之前停留在药庄的日子，喻禾的药庄里总是很清静，几乎没见过什么外人到访。

喻禾的脚步并不停歇，他缓缓向前踱步，沉默了片刻后方开口答道：“有时也会请人。”

天边半灰，飘过几缕云翳，日色渐变得昏黯。

嗒—嗒—

园里的空气渐湿渐凉。

薛瑾瑜抬头，伸开手掌，一滴雨珠恰好落在手心。

“起雨了。”薛瑾瑜道，随后又望向小寒，问道：“带伞了吗？”

“备了伞，先生放心。”小寒笑道，接着从随身的长包袱中取出一柄桃花纹案的雨伞，为程巧儿撑开，而薛瑾瑜和喻禾也各自撑开一把形造简易的素伞用以遮雨。

眼见着雨点珠连成线，园内的几个仆人遂花费三两功夫匆匆搭下个简便雨棚，薛瑾瑜立在雨棚边上，但见程巧儿的鞋周沾了少许湿土，便道：“小寒，你先带程姑娘回去换鞋吧，我们留在这儿把剩下的活儿干完就回去。”

“知道了，”小寒一边答应，而后将花伞全然倾斜给程巧儿，道：“程姑娘，咱们快些回去吧，动作再晚点，这雨就要落大了。”

还未及其开口，薛瑾瑜便道：“快回去吧，别着凉。”故程巧儿只得轻声答应，同小寒一道快步离开，薛瑾瑜、喻禾还有几个干活的仆人则继续呆在园里目送二人远去。

转眼间，几个仆人将鞭芪的种籽收理完毕，今日的活即要收工，薛瑾瑜却泛起愁来。

喻禾见他眉目不展，浅笑道：“这次带来的鞭芪种籽是新种，泡点雨水也不会轻易霉变烂根，不必过于担心。”

“其实不止这一点，”薛瑾瑜陪笑道，“比起雨水，馆里的各种小家伙们才最令人不省心。”说到此处，薛大夫不觉自哂。

从何时开始，像他这般得过且过的人，竟也变成了如此一等操心劳神的命。

二人正是议论之中，料有所及，一个灵活的小身影从不远处凑过来，轻叼起只鞭芪袋子，而后旁若无人地拱开享用，细看之下却是前些日子那只“大闹薛宅”的津桥羊。

“为何又是这羊？”操心的薛大夫直蹙起眉头，认为这小家伙似乎并不怎么吉利。

“先生，这羊一直偷种籽吃，管不住。”

“先生，不如挑个好日子把它宰了算了。”

薛瑾瑜俯下身，强行拽回这小家伙正在扒弄的袋子，可它似乎不甘心，转身又跑去乱啃众人对面横着的粗树干。

“你们看，那树干有些不对劲。”薛瑾瑜提醒道，只见那羊嚼得愈发欢快，繁茂的枝叶下，干燥的树干间，竟隐约生出了火光。仆人们赶忙围上前去阻止，不料令它左右躲闪，一溜烟窜到前方去了。

薛瑾瑜轻喝道：“它往湖边去了，别整出乱子，追上它，要快。”

薛家这药园上原先是块湿地，竣工后留下一片绿湖，镶嵌其中，宛如翠华。众人紧追至湖边，只见那津桥羊口中竟出奇地缭绕着层层火星不灭，一双灰色瞳子彻然散出寒光，于这细雨连绵之中闪烁，真是一番奇景。

薛瑾瑜也意识到此羊绝非寻常畜类，上次药园的大火极有可能是由它的奇怪习性引起。

那羊些许是感受到了众人的不安气息，遂降低肢体重心，前蹄外展，摆出一副防御姿态，随后又扭头迈步，走向湖中央。

一步、两步、三步。

津桥羊三步迈到湖心，它周身的湖水也仿佛躁动起来。

“怎么……”薛瑾瑜头目微眩，“怎么这里也会……”

一丝熟悉的感觉涌起。没错，雪镜山庄的可怖记忆再次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