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他说,“我知道你们关心什么。工人病假、停产损失、济贫税上涨——这些都是钱。我的方案不需要你们出钱,只需要你们配合。”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圈。
“这里是白教堂区,人口大约两万,是伦敦最穷的地方之一。去年冬天,伤寒和流感同时暴发,死了多少人,你们比我清楚。死的人多,济贫税就涨;济贫税涨,你们的成本就涨。这是连锁反应。”
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我的方案很简单。清理排水沟,改造粪池,更换水源,建设公厕。这些事我在麦里屯做过,花了八十英镑,救了三百个人的命。在白教堂区做同样的事,规模更大,成本更高,但原理是一样的。只要环境干净了,疫病就传不开;疫病传不开,工人就不请假;工人不请假,工厂就不停产。”
一个秃顶的工厂主举起手。“菲利普斯先生,您说不要我们出钱,那钱从哪里来?”
“信托基金。”西奥多说,“慈善晚宴上募捐的钱、乐谱义卖的钱,全部存在信托账户里。这笔钱专门用于伦敦贫民区的卫生改良。不需要你们出一文。”
另一个工厂主皱了皱眉。“那您图什么?”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我图的是,下次疫情来的时候,不用再站在四岁女孩的床前,看着她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治安法官清了清嗓子。“菲利普斯先生,您的方案,我支持。白教堂区的排水沟确实该清了。您需要我做什么?”
“协调教区和市政官员。”西奥多说,“定期巡查,监督进度,确保每一笔钱都用在刀刃上。另外,如果遇到有人阻挠——比如不愿意改造粪池的住户——需要您出面调解。”
治安法官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做。”
一周后,西奥多把修改后的方案送到了帕金森先生手里。
方案比之前薄了一半。没有长篇大论的论述,没有复杂的表格,只有几页纸——试点区域、实施细则、预算、预期收益、监督机制。每一页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预算那一页写得最清楚:
白教堂区卫生改造试点预算。清理排水沟:一百二十英镑。粪池改造:两百英镑。水源更换:八十英镑。公厕建设:一百五十英镑。垃圾清运设备:五十英镑。人工费用:两百英镑。预备金:一百英镑。总计:九百英镑。
资金来源: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监督机制:每一笔支出需经监督委员会至少两人签字。验收标准:教区与市政官员定期巡查,出具书面报告。
帕金森先生看完之后,把方案放在桌上,看着西奥多。
“这份比上一份好。数字清楚,账目明白,老爷们看得懂。”
“谢谢。”
“但我有一个问题。”帕金森先生说,“你说你不亲自执行,而是分片承包。承包人从哪里找?谁来保证他们的质量?”
西奥多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承包方案。白教堂区分成四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一个承包人负责。承包人向信托基金提交改造方案和预算,审批后拨付资金。改造完成后,由监督委员会验收。合格了,结款;不合格,返工。四个片区的承包人我都已经谈好了——霍尔先生、布莱克先生,以及另外两位工厂主。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为了几百英镑砸自己的招牌。”
帕金森先生把承包方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样可行。一个人做不成的事,分给几个人做。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那一块。”
他停了一下。
“我会把这份方案提交给委员会。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通过。你知道,议会的事情,不是方案好就能过的。”
“我知道。”西奥多说,“所以我还找了卡文迪什勋爵帮忙。他会在委员会里替我们说话。”
帕金森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会找人。卡文迪什勋爵在议会里的分量,比我重得多。”
又等了两周。
十一月底,帕金森先生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西奥多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菲利普斯先生:
委员会已就您修改后的方案进行第二次审议。以七票对四票,通过白教堂区卫生改造试点方案。
试点期为一年,自明年一月一日起至十二月三十一日止。试点期间,白教堂区窗户税减半征收。试点期满后,由委员会派员评估效果,决定是否推广。
您需在一个月内提交详细实施计划,并指定试点期间的总负责人及监督委员会成员。
恭喜。
您诚挚的威廉·帕金森”
西奥多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户税减半。这是关键。白教堂区的穷人终于可以把窗户打开了——不是偷偷摸摸地开,是光明正大地开。阳光会照进那些好几年没见过光的屋子,空气会流通,瘟疫会减少。
他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第二天,西奥多把所有人召集到了霍尔先生的商号会议室。
霍尔先生、布莱克先生、威尔逊牧师(从麦里屯赶来)、卡文迪什勋爵(本人来了,不是秘书)、白教堂区的治安法官、还有两位工厂主的代表。加上西奥多自己,一共八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西奥多站在桌子的顶端,面前摊着一张白教堂区的详细地图。
“先生们,试点方案通过了。”他说。
掌声响了起来。不大,但很真诚。
“七票对四票。”西奥多说,“不是全票通过,但够了。明年一月一日正式启动。”
他把帕金森先生的信放在桌上。
“现在我们要定几件事。第一,分工。霍尔先生负责资金统筹和账目管理。布莱克先生负责白教堂区的现场执行,协调工人和材料。威尔逊先生担任顾问,在教区管理和社区动员方面提供指导。治安法官先生负责监督和调解。各位工厂主负责在自己的厂区内先行改造,做出样板。”
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二,承包。白教堂区太大,我一个人做不完。我打算把白教堂区分成四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一个承包人负责。承包人向我提交改造方案和预算,我审批后从信托账户拨付资金。改造完成后,承包人向监督委员会提交验收报告。合格了,结款;不合格,返工。”
霍尔先生举起手。“承包人从哪里找?”
“从你们中间找。”西奥多说,“霍尔先生,您手下有工人,可以承包一个片区。布莱克先生,您的工厂区本身就是一个片区。另外两位工厂主,各自承包自己工厂周边的区域。四个片区,四个承包人,各自负责,各自验收。”
布莱克先生皱了皱眉。“那我们不是成了您的下属?”
“不是下属,是合作伙伴。”西奥多说,“信托账户里的钱是大家的钱,不是我的钱。我花钱请你们干活,你们干好了,钱归你们;干不好,换人。这不是上下级,是生意。”
布莱克先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威尔逊牧师开口了。“西奥多,你这个模式,不就是把麦里屯的做法放大了吗?在麦里屯,你是唯一的承包商;在伦敦,你把承包权分给了多个人。”
“对。”西奥多说,“一个人做不了的事,就分给几个人做。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那一块。霍尔先生懂账目,布莱克先生懂工厂,威尔逊先生懂教区。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个模式可以复制。白教堂区做成了,其他教区可以照着做。每个教区找几个本地承包人,自己出钱、自己出力、自己受益。不需要我亲自去挖沟,不需要霍尔先生亲自去算账,不需要布莱克先生亲自去搬砖。大家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整个系统自己就能运转起来。”
卡文迪什勋爵一直在听,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端起酒杯,朝西奥多举了举。
“菲利普斯先生,你说服我了。”
西奥多看着他。
“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一个会看病的医生。”勋爵说,“后来发现你会写曲子。再后来发现你会搞工程。现在你又告诉我,你还会组织人、分派活、算账目。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西奥多想了想。“不会打铁。”
满桌人都笑了。
会议结束后,西奥多回到布鲁克街,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次会议的决议:
白教堂区卫生改造试点。总负责人:西奥多·菲利普斯。资金: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监督委员会:巴林顿爵士、霍尔先生、帕金森先生。四个片区及承包人——片区一(西北):霍尔先生;片区二(东北):布莱克先生;片区三(西南):史密斯先生;片区四(东南):古尔德先生。试点期限:一年。窗户税:减半征收。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份专利特许状,看了一会儿。十四年的独家垄断权。煤气供暖系统。等庄园改造完了,等系统稳定了,他可以把这套系统也纳入卫生改革的版图——不是用来赚钱,而是他有些忍受不了糟糕的生活环境。
他把专利特许状放回抽屉,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