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报纸上的账目公告,比西奥多预想的发酵得更快。
《泰晤士报》的那篇文章本来只占了第三版的一个角落,但其他报纸很快跟进。《纪事晨报》转载了全文,还加了一段编者按:“一位年轻医生,将义演所得全部捐出,分文不取。此事之新鲜,不在金额之大,而在其人之诚。”《伦敦公报》则把焦点放在了信托制度上,称这是“民间人士推动公共卫生之创举”。
消息从报纸流向街头,从伦敦流向乡间。有人在酒馆里读报,有人在咖啡馆里议论,有人在马车里传阅剪报。西奥多·菲利普斯这个名字,从一个只在音乐圈和医学圈里流传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公众人物。
不是因为他多有钱,不是因为他多有才华,是因为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看得见、听得懂、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他把别人捐的钱,一笔一笔地写在报纸上,告诉全英国的人:你们的钱在这里,没有被挪用,没有被私吞,一分一毫都在账上。
麦里屯的疫情、伤寒、封死的窗户、四岁女孩玛丽·卡特的故事,也在报纸的转载中被反复提及。有人写成了长文,有人缩成了短讯,有人在布道时当成了例子,有人在酒馆里当成了谈资。
“你听说了吗?赫特福德郡那个小镇,死了三十一个人。一个年轻医生自掏腰包,把全村的卫生搞好了,还替穷人交了窗户税。”
“听说了。叫什么来着?”
“菲利普斯。西奥多·菲利普斯。布鲁克街的。”
“就是写《The Mass》那个?”
“就是他。”
信开始涌来。
不是一封两封,是一天几十封。贝茨每天早晨从信箱里抱出一摞信,放在书房的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山。有捐款的,有求助的,有请教的,有邀请的。有从伦敦寄来的,有从乡间寄来的,有从苏格兰和爱尔兰寄来的。有一封信的地址只写了“伦敦·菲利普斯医生”,居然也送到了。
西奥多每天花两个小时读信,两个小时回信。他不可能每一封都回,但他尽量多回。有些信只有几行字,有些信洋洋洒洒好几页。
但最多的信,是想请他当家庭医生的。
伦敦的贵族和富商们,读了报纸之后,开始打听这个年轻人是谁。布鲁克街的诊所,门牌号不难找。于是一封一封的邀请信寄来,措辞各不相同,但意思都差不多——菲利普斯先生,我们想请您担任我们的家庭医生。
西奥多把那些信看了一遍。他目前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信托的运作、卫生改革方案的推进、麦里屯的堆肥场、乐谱的出版、演奏授权的管理——他没有时间像普通家庭医生那样随叫随到。但他也没有直接回绝。
周末,福斯特先生来布鲁克街送文件的时候,看到了桌上那摞信。
“这些都是请您当家庭医生的?”他问。
“大部分是。”西奥多说。
福斯特先生拿起几封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抬起头看着西奥多。
“您知道这些人是谁吗?”
“知道几个。”
“您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去。我没时间。”
福斯特先生把那几封信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菲利普斯先生,您不一定亲自去看病。您可以换一个方式——不做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做顾问。每年收一笔顾问费,平时不需要您去,只有遇到棘手的病症才请您出面。平时的小病小痛,让他们自己的医生处理。”
西奥多想了想。
“这个可行。”
西奥多给四位贵族写了回信——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德文郡公爵、霍华德先生、卡文迪什勋爵。他在信中说,他没有时间担任全职家庭医生,但愿意以顾问的身份为他们服务。每年收取一笔顾问费,平时不随叫随到,只有遇到疑难病症时才会出面。如果涉及长期治疗或特殊护理,费用另议。
四封回信都很快到了。四人都接受了这个安排。
贝德福德公爵夫人的管家写信来,说公爵夫人“完全理解”,并希望菲利普斯先生“每季度至少来喝一次茶,不必看病,只是聊聊天”。德文郡公爵的私人秘书写信来,说公爵“欣赏这种安排”,并附上了一张支票,是第一季度的顾问费。霍华德先生的信写得很短:“顾问就顾问。但你还是要来陪我钓鱼。”卡文迪什勋爵的信最正式:“菲利普斯先生,你的条件我都接受。签约事宜,请与我的管家联系。”
西奥多把四封信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四个贵族,四份顾问合约,四笔稳定的年收入。这笔钱同样是明面上的、干干净净的、经得起查的。
他不是为了钱签的这几份合约。虽然那些数字加起来确实不小,但他签这些合约,是因为福斯特先生说的那句话——门路。
卡文迪什勋爵在议会里有席位,德文郡公爵在德比郡有庞大的产业,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在伦敦的社交圈有极大的影响力,霍华德先生在诺福克郡是数一数二的大地主。他签下了这几份合约,就等于同时走进了四个不同的圈子。以后他要推动卫生改革,要争取试点授权,要找议员投票、找贵族背书、找有钱人捐款——这些人的门,会比别人的更好敲。
他拿起笔,给福斯特先生写了一封信,请他起草顾问协议。又给贝茨写了一张便条,让他去订做四张名片,分别写上“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医疗顾问”、“德文郡公爵医疗顾问”等头衔。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