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亏大了。”西奥多说,“所以承包商有强烈的动机把事情做好,把账做平,把卫生搞干净。这个机制的设计,就是为了让承包商不敢偷懒——偷懒的成本,比好好干的成本高得多。”
议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下一个提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坐在长桌的正中间,表情严肃,声音低沉。西奥多不认识他,但巴林顿爵士后来告诉他,这位是前内政部官员,在议会里说话很有分量。
“菲利普斯先生,你说你的方案可以替代窗户税。但窗户税是国家税收,是法律规定的。你说替代就替代,凭什么?”
“先生,我不是说替代就替代。”西奥多说,“我是说用实际收益来检验。试点期间窗户税减半征收,承包税补上缺口。一年之后,把两本账放在一起比一比——哪本账更厚,就用哪本。”
他停了一下。
“如果承包税的收入比不上窗户税,我无话可说,窗户税照旧征收。但如果承包税的收入超过了窗户税——先生,到那时候,不是我要替代窗户税,是数字要替代窗户税。”
老绅士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四个提问的是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轻议员。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语气。
“菲利普斯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西奥多说。
“二十二岁,”年轻议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你二十二岁,没有从政经验,没有行政管理经验,没有在政府部门工作过一天。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管理三个区域的卫生事务?”
西奥多看着他,没有生气。
“先生,我二十二岁。但我在麦里屯管理过六十三户人家的粪池改造、一千二百码排水沟的清理、三间公厕的建设、一个堆肥场的运营。我没有从政经验,但我有挖沟的经验。我没有行政管理经验,但我有让工人准时上班的经验。我没有在政府部门工作过一天,但我在麦里屯的泥泞街道上工作过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
“经验不是从办公室里长出来的,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年轻议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老议员轻轻笑了一声。
下一个提问的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议员,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西奥多后来才知道,他在下议院已经坐了将近四十年,经历过三任国王,见证过无数法案的通过和否决。
“菲利普斯先生,”他说,“你说的这些数字,我都听了。你的方案,我也看了。但我有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数字的,是关于你的。”
西奥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在麦里屯花了八十英镑,救了三百个人。你在伦敦花了多少时间?半年?一年?你花这些时间,如果用来开诊所、看病,你能赚多少钱?你为什么要做一件不赚钱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
西奥多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那位老议员,想起了麦里屯的那些人——卡特家的小女儿,四岁,死在他面前;面包房的学徒,十六岁,死在他面前;玛丽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点头;老汤姆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活着一天就认你一天”。
“先生,”他说,“我在麦里屯的时候,有一个四岁的女孩死在我面前。她的名字叫玛丽·卡特。她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她家的窗户前面。那扇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因为她的父母交不起窗户税。我想打开它,但木板钉得太牢了,我打不开。”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后来疫情平息了,我把那扇窗户打开了。木板是我自己撬的,钉子是我自己拔的。阳光照进去的时候,玛丽的母亲哭了。她说,如果这扇窗户早开一个月,她的女儿也许就不会死。”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也许开了窗,玛丽还是会死。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如果麦里屯的水井不被粪便污染,如果排水沟不堵,如果穷人不用为了省几个先令而把自己封在黑暗里——这场疫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他看着那位老议员。
“先生,我做这件事,不是因为赚钱。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四岁的女孩死在我面前。”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老议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给他一个机会。”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长桌后面,帕金森先生举起了手。“同意。”
另一个议员也举起了手。“同意。”
又一个。“同意。”
主席没有举手。他看着西奥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菲利普斯先生,听证会到此结束。委员会将在一周内作出决定。请等候通知。”
西奥多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扣好,然后向长桌后面的议员们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先生。”他说。
他走出议会大厦的大门,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