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要花多少钱?”
“在麦里屯,八十英镑。在您的工厂周围做同样的事情,可能要贵一些,但不会贵太多。关键是,这笔钱是一次性的。花完之后,您每年省下来的病假损失,可能比这笔钱还多。”
布莱克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烟囱林立的工厂区。
“菲利普斯先生,我不是慈善家。我是生意人。你让我出钱搞卫生,我出。但你要让我看到回报。”
“您会看到的。一年之后,把您的病假账本拿出来,跟今年比一比。省下来的钱,就是回报。”
布莱克先生转过身,看着他,伸出了手。“成交。”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西奥多和霍尔先生一起,走访了十几家工厂。有些工厂主像布莱克先生一样,算完账之后立刻就同意了;有些犹豫不决,说要再想想;有些直接拒绝了,说“卫生是政府的事,不是我一个工厂主该管的”。
但不管同意还是拒绝,西奥多都把麦里屯的报告留给了他们。他知道,这些人回去之后会算账。而账算清楚了,他们会回来的。
医生签了,工厂主算了账,但最难的还是议员。
西奥多知道,现在英国正在和拿破仑打仗。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十几年,国库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窗户税之所以还在征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政府需要每一分钱来支撑战争。这不是什么秘密,报纸上天天在写。
要说服议员们放弃窗户税,光讲道德没有用。他必须证明,承包税不仅能补上窗户税的缺口,还能让国库多收钱。
威廉·霍尔帮西奥多约到了一位议员。这位议员姓帕金森,是赫特福德郡选出来的下议院议员,管的事情和公共卫生沾点边——不是直接管,是某个委员会里挂了个名。帕金森先生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晚餐在一家安静的俱乐部里进行。没有别人,只有西奥多、霍尔先生和帕金森先生。菜很精致,但西奥多没怎么吃。
帕金森先生先开了口。
“菲利普斯先生,霍尔把你的报告给我看了。写得很好。但你知道,议会的事情不是写报告就能解决的。现在国家在打仗,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你要动窗户税,得给我一个硬得不能再硬的理由。”
西奥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表格,左边是窗户税的收入,右边是承包税的收入,中间是一行一行的数字。
“帕金森先生,窗户税每年大约两百万英镑。但它的征收成本很高——收税员要入户核查,要跟穷人斗智斗勇,要罚款、要催缴、要打官司。刨去这些成本,实际进国库的,不到一百五十万。”
帕金森先生看着表格,手指停止了敲击。
“承包税不一样。承包商自负盈亏,政府不出钱,只收税。征收成本几乎为零。我算过,如果全英格兰都推行承包制,承包税的年收入大约是两百零七万英镑——比窗户税的实际收入多五十多万。”
他指了指表格上的一行数字。
“试点期间,窗户税减半征收。但承包税的收入可以补上这个缺口。政府不亏一分钱,还能省下征收成本。打仗需要钱,这笔钱不从窗户税来,就从承包税来。您选哪个?”
帕金森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张表格,一行一行地看,一个一个数字地看。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摘下了眼镜。
“菲利普斯先生,你的数字很漂亮。但议会不看数字,看人。你的方案很好,但你是谁?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医生,没有背景,没有资历,没有人脉。你凭什么让议会相信你?”
“所以我不需要议会相信我。我只需要议会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教区,一年时间,让我证明我的方案可行。做成了,功劳是议会的;做砸了,责任是我的。打仗要花钱,但花钱的方式可以换一换。”
帕金森先生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是数据够硬。麦里屯的数字摆在那里,不是我编出来的。您随时可以去查。”
帕金森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西奥多。
“这是我的地址。把你的正式提案寄给我。我在委员会里帮你递上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西奥多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他拜访了十几位医生,有的在诊室里,有的在学会的会议上,有的在别人家的客厅里。有些医生不以为然,觉得他一个年轻人太大胆;有些医生认真看完麦里屯的报告后,沉默良久,然后在宣言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到月底的时候,《健康宣言》上的签名从十五个增加到了三十二个。
巴林顿爵士在皇家医学会的例会上再次提到了麦里屯的经验,这次没有人在下面交头接耳,大家都在认真听。克拉克医生在一本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短文,介绍麦里屯的粪池改造方法,文章最后写道:“这不是理论,是实践。有人真的在做,而且做成了。”
工厂主们也开始行动起来。布莱克先生带头在自家的工厂周围搞起了卫生改造——清排水沟、修粪池、换水源。其他几位工厂主也跟着做了起来。他们算过账之后发现,西奥多说的没错:花在卫生上的钱,比花在病假上的钱少得多。
帕金森先生把西奥多的提案递到了委员会。提案的名字是《关于在伦敦选点试行公共卫生承包制并替代窗户税之方案》。提案不长,只有五页纸,但每一页都有数字、有表格、有麦里屯的经验作为支撑。委员会没有当场通过,但也没有否决。他们说“需要再研究研究”。
这在议会里,已经算是进展了。
那天晚上,西奥多坐在书房里,把这段时间的成果一条一条地记在笔记本上。医生签名:三十二人。工厂主支持:九家。议员支持:帕金森先生已递提案,另有三位议员表示愿意考虑。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层一层的,从灰到白,从白到金,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道一道的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伦敦特有的煤烟味和河水的腥味。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不知道议会什么时候会给出答复。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但他不急。他知道这些机器转得慢,但只要他不停地推,它们迟早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