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约五六十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西奥多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太年轻了，年轻到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什么重要人物。

他扫了一眼，很快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站在壁炉旁边的那位白发老绅士，是托马斯·巴林顿爵士，皇家医学会的会员，伦敦最著名的内科医生之一。他旁边的那位中年男人，是詹姆斯·克拉克医生，写过一本关于伤寒的专著，西奥多在爱丁堡读书时读过。靠窗的那一群人中，有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先生正在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旁边的人频频点头——西奥多不认识他，但从他说话的姿态和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来判断，多半是某位议会议员。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社交晚宴。这是一个由医学界和议会共同参与的慈善募捐活动，主题是伦敦贫民区的卫生改良。

而他——西奥多·菲利普斯，赫特福德郡麦里屯的年轻医生——是今晚的特邀嘉宾。

不是因为他的音乐，是因为他在麦里屯做的事情。音乐只是他用来打动这些人的工具。

晚宴开始前的自由交谈时间，西奥多端着香槟站在窗边，看着客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他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急着去认识。霍尔先生说过，会有人来介绍他——不是现在，是在他指挥完之后。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等着。

“菲利普斯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位五十多岁的绅士站在他面前，穿着深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和善笑容。

“我是亨利·霍尔，”那位绅士伸出手，“威廉的弟弟。我们通过信。”

西奥多握住他的手。“霍尔先生，久仰。”

“我哥哥说你在麦里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霍尔先生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带你认识几个人。”

他带着西奥多穿过客厅，走到一位白发老绅士面前。“巴林顿爵士，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菲利普斯先生。”

巴林顿爵士转过身，打量了西奥多一眼。“你就是那个在麦里屯搞卫生改革，的年轻人？”

“是我，先生。”西奥多说。

巴林顿爵士点了点头。“霍尔把你那份报告给我看了。数据不错，但还不够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皇家医学会讲一次？”

“随时听候您的安排。”西奥多说。

巴林顿爵士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您比我想象的要精神。”西奥多说。

巴林顿爵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年轻人，你有意思。”

霍尔先生带着西奥多继续往前走，又介绍了几位医生和议员。西奥多一一握手，一一寒暄，说的都是些客气话——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他知道这些人现在对他只是好奇，等他指挥完、讲完话，他们的态度才会真正改变。

走到客厅另一侧的时候，霍尔先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哦，”他说，“达西先生，您也来了。”

西奥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位年轻男人站在窗边。他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肩背挺直，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锐利但不咄咄逼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审视什么。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色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士。她大约十八九岁，个子不高，身材纤细，浅金色的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天空，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像是有些不习惯与人搭话。

霍尔先生走上前去。“达西先生，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西奥多·菲利普斯先生，今晚的特邀嘉宾，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在麦里屯做卫生改革的医生。”

达西先生转向西奥多，微微颔首。“菲利普斯先生。”

“达西先生。”西奥多微微欠身。

“这是我妹妹，乔治亚娜。”达西先生说。

乔治亚娜微微屈膝，算是行了礼。她的目光在西奥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达西小姐。”西奥多说。

“菲利普斯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霍尔先生看了看西奥多，又看了看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对公共卫生也很关注。他在德比郡有几千英亩的地，佃户的健康直接关系到他的收成。”

达西先生看了霍尔先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霍尔先生，你每次介绍我，都要把我的地数一遍。”

霍尔先生笑了。“因为那是你最值得介绍的地方。”

达西先生没有接话，转向西奥多。“我听说你在麦里屯做了一件很实际的事情。不只是提方案，是亲手做。”

“都是各方的努力，教会的支持还有教区民众出力。”西奥多说，“挖沟、砌砖、撬窗户。都是体力活。”

达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非常令人尊敬，先生。”

这是他们之间全部的交谈。没有深入，没有热络，只是两个陌生人互相通了名字，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霍尔先生就带着西奥多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