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医生西奥多·菲利普斯,携新作管弦乐与合唱作品《The Mass》,于四月某日起在女王大厅连续演出三晚。届时敬请光临。菲利普斯先生将亲自担任指挥。演出结束后将设募捐箱,所得款项全部用于伦敦贫民区卫生改良。”
他没有在广告里夸耀自己的音乐多么动听,也没有吹嘘乐队多么豪华。他只写了事实——一个年轻医生写了一首曲子,要亲自指挥,要在某个地方演出。他特意加上了“亲自担任指挥”这几个字,因为他知道,这本身就是话题。一个医生,写了一首曲子,还要自己指挥——伦敦的人会为了看这个热闹而来,哪怕他们不觉得音乐有多好,也会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长什么样。而最后那句关于募捐的话,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加上的。不是为了钱——那点募捐算不了什么。是为了让来的人觉得,他们不只是来听音乐的,也是在参与一件有意义的事。
广告的费用不低,但他不在乎。对他来说,钱就是用来花的。花在诊所上是花,花在麦里屯的改革上是花,花在音乐会上也是花。只要能办成事,花多少钱都值得。
四月的伦敦,春天终于来了。
第一场演出的那天晚上,女王大厅的观众席只坐了不到一半。西奥多站在舞台侧翼,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零零散散的人影,大约三四百人,空着的座椅比坐着的多。他并不在意。他花了那么多钱,不是为了卖票赚钱的。他是为了让那些该来的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灯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忽然低了下去。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衣料挺括,线条利落,肩线恰到好处地撑起轮廓,衬得身形修长而稳重。内搭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打的是简洁的四手结,不花哨,但规整。他从舞台侧翼走出来的样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习惯了站在众人面前的人——不是演员的那种习惯,是医生在诊室里面对病人时的那种习惯,从容、笃定、不慌不忙。
他走到指挥台前,转过身,向观众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没有在意。他转过身,拿起指挥棒,朝乐队看了一眼。威尔金斯坐在第一小提琴的位子上,朝他点了点头。合唱团的指挥站在合唱台前,也朝他点了点头。
他举起指挥棒。
大厅里安静了。
然后,音乐开始了。
定音鼓的节奏从远处滚来,像是雷声,像是心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平线下升起。弦乐加入,低沉而绵长,像是在铺垫一个巨大的秘密。然后铜管进来了——不是突然闯进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的,像是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第一道光芒。
合唱团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
男声低沉,女声高亢,混在一起,像是一阵风从大地上吹过。旋律简单得不像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符,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听众的胸口上,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西奥多的指挥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他的手势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摆动。乐队跟着他的手势走,弦乐、木管、铜管、定音鼓,一层一层地叠加,一层一层地推进。这是他第一次指挥真正的乐队,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个做过一千遍的人。威尔金斯坐在第一小提琴的位子上,本来准备随时救场,但看了几分钟之后,他就放下了心,安安静静地拉起了自己的琴。
高潮部分来的时候,前排坐着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震惊。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先生,原本歪靠在椅子上,现在坐得笔直,手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发白。有一位太太,手里攥着手帕,放在胸口,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呼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热烈的、持续的掌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从零星变成一片。有人开始站起来——先是前排的一位老绅士,然后是旁边的几位太太,不到半分钟,整个观众席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西奥多不得不转过身,向观众鞠了三次躬。
掌声还在继续。他又鞠了两次,掌声才渐渐平息。
他走回指挥台,举起指挥棒,示意乐队再来一遍——不是整首,是最后那段合唱。
演出结束后,西奥多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观众散去。募捐箱放在出口处,由威尔金斯太太帮忙看着。人们走过的时候,有人投几枚硬币,有人投一张纸币,也有人什么也不投,匆匆走过,不敢看募捐箱的眼睛。
威尔金斯太太后来把募捐箱拿到后台,当着他的面数了。硬币和纸币堆了一小堆,总共五十英镑出头。
加上三场演出的门票收入——第一场四百人,第二场六百人,第三场八百人,每张票五先令,门票总收入四百五十英镑。加上募捐的五十英镑,三场演出的总收入是五百英镑。扣除乐队和合唱团的酬劳、场地租金、广告费用、抄谱费用和其他杂项开支,净赚大约三百英镑。
三百英镑。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高级律师一个季度的收入,或者伦敦西区一栋小房子的年租金。但对西奥多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他办音乐会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他是为了让伦敦的人看见他,记住他,议论他。他发现要做事,就要有名声。
现在看来,他做到了。
三场音乐会结束后,伦敦的社交圈开始议论一个人。
不是议论他的音乐——虽然音乐确实值得议论——是议论他的人。
那天晚上他站在指挥台上的样子,成了那些参加过音乐会的人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话题。有人说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座移动的雕塑”,有人说他的指挥手势“干净得像外科手术”——这个比喻后来被好几个人重复,因为大家觉得,一个医生指挥乐队,就应该有这样的比喻。
他的五官轮廓在舞台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分明。眼窝深邃,眉骨高耸,眉形的线条利落而自然,与眼窝的阴影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上半张脸是冷峻的,像是刻出来的;下半张脸却柔和一些,唇形饱满,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他的颧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侧脸看起来像是一幅古典油画。下颌线清晰利落,从下巴到脖颈的线条流畅分明,整个人站在那里,便透出一种天然的精英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骨相里自带的。
有人开始打听他的出身。赫特福德郡,麦里屯,父亲是律师,母亲是菲利普斯太太,班纳特太太的妹妹。有人打听他的职业。布鲁克街的诊所,刚开不久,据说生意一般,但他好像不太在乎,他似乎不需要靠诊金过日子。有人打听他的婚姻状况。未婚,没有订婚,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至少没有人知道。
加德纳舅妈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茶。她把茶杯放下,对身边的客人说了一句:“我早就说过,他那张脸,迟早要惹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戚特有的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那天晚上,西奥多回到布鲁克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在书房里坐下,把演出的账目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