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能帮我递过去吗?”
霍尔先生想了想。
“我可以帮你递。”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我哥哥。威廉·霍尔。他在议会里,是卫生委员会的主席——不是真正的主席,是委员之一,但说话有分量。”霍尔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泰晤士河,“你这份报告,光送到查德威克手里不够。查德威克是政府的人,他能推动立法,但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议会里需要有人替你说话。”
西奥多沉默了一会儿。
“您哥哥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我告诉他,有一个年轻医生,在赫特福德郡的一个小镇上,用自己的钱把全镇的卫生搞好了,还帮穷人交了窗户税。”霍尔先生转过身,看着西奥多,“他说他想见见这个人。”
第二天下午,西奥多在霍尔先生的陪同下,去了威斯敏斯特。
威廉·霍尔的办公室在议会大厦附近的一条街上,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威廉·霍尔,下议院议员”。西奥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威廉·霍尔比他的弟弟年长几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接过西奥多的报告,没有当场看,而是放在桌上,先跟西奥多聊了一会儿。
“你那个粪便制肥的生意,”他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在麦里屯住了二十多年,知道粪池离水井太近会污染水源。”西奥多说,“但如果只是告诉农民‘你们的粪池不卫生’,他们不会改。因为他们需要用粪便肥田。所以我告诉他们:你们不用改,我来帮你们改。我定期派人去掏粪池,把粪便运到镇外处理,腐熟之后再卖给你们做肥料。这样既卫生,又不耽误你们种地。”
威廉·霍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是好奇。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做了一堆四十岁的人都不敢做的事。”威廉·霍尔摇了摇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剑桥念书,整天想的是怎么在舞会上认识漂亮姑娘。”
西奥多没有说话。
威廉·霍尔拿起那份报告,翻开,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比霍尔先生慢得多,每一页都要反复看好几遍。看到表格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地默念。看到窗户税那一段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份报告,我会送到查德威克那里。”他说,“也会在委员会里传阅。但我不能保证什么。议会的事,你知道,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知道。”西奥多说。
“不过,”威廉·霍尔睁开眼睛,看着他,“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这份报告来得正是时候。查德威克正在起草一份公共卫生法案,需要地方上的案例和数据来支撑。你的麦里屯,也许就是他要找的那个案例。”
西奥多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我。”威廉·霍尔说,“谢你自己。你在麦里屯做的事,比议会里一百场辩论都有用。”
从威斯敏斯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奥多站在议会大厦旁边的桥上,看着泰晤士河面上的倒影。河水黑漆漆的,泛着油光,两岸的路灯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灭掉。
霍尔先生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雪茄。
“我哥哥很少夸人。”他说。
西奥多没有说话。
“他说你在麦里屯做的事,比议会里一百场辩论都有用。这种话,我十几年没听他说过了。”
“那是因为他还没看到结果。”西奥多说,“麦里屯只是开始。如果他真的把我的报告送到查德威克手里,如果查德威克的法案真的通过了,那才是结果。”
霍尔先生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庆祝。”
西奥多笑了笑。
“等结果出来再庆祝。”他说。
他转过身,沿着桥往布鲁克街的方向走去。泰晤士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煤烟的味道。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加快了脚步。
身后,议会大厦的钟楼亮起了灯,大本钟还没有建起来,但那座钟楼已经站在那里了,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座城市。
西奥多没有回头。
他知道,路还长得很。报告递上去了,不代表事情就办成了。查德威克可能不感兴趣,议会可能否决,法案可能搁置。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在麦里屯挖了排水沟,砌了粪池,换了水井,盖了公厕,收了垃圾,制了肥料,帮穷人交了窗户税,写了一本厚厚的报告,送到了对的人手里。
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