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数字写得很清楚,然后笔锋一转,开始写原因。
“查疫情之起因,不在天时,而在人事。镇东头水井离粪池不足十步,污水渗入地下,污染水源。排水沟堵塞多年,污水横流,秽气熏天。穷人家交不起窗户税,遂以木板封窗,数年不开,空气不通,浊气不散。此三者,非不可改也,不肯改耳。”
他写了改革的过程。排水沟清理、粪池改造、水源更换、公厕建设、垃圾清运、化粪池清理、粪便制肥——每一项都写了具体做法、用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取得了什么效果。
他写了改革的成本。教区没有出一文钱,全部由承包商自负盈亏。承包商投入的资金主要用于粪池改造的材料费、公厕的建设费、垃圾清运的人工费、堆肥场的建设费,以及最初两个月运营亏损的填补。第一年总投入约一百五十英镑,其中大部分是一次性的建设费用。
他写了改革的收益。粪肥销售、垃圾回收,两项加起来,第一个月净利润三英镑十二先令,第二个月四英镑五先令,第三个月五英镑一先令,逐月增长。照此趋势,第一年净利润预计可达五十至六十英镑。
他特意算了一笔关于窗户税的账。
“麦里屯全镇约四百户,其中交不起窗户税者约五十户,多为贫苦佃农、劳工、小贩。此五十户之窗户税,每年合计不过十余英镑。承包商每月从经营利润中拿出一英镑,即可全额代缴,绰绰有余。此举既不增加教区负担,亦不占用政府税款,而穷人得以开窗通风,疫病得以预防,其收益远大于成本。”
他把这些数字写成表格,横竖线条,清清楚楚。表格的左边是支出项——排水沟清理、粪池改造、水源更换、公厕建设、垃圾清运、化粪池清理、堆肥场建设、工人工资、马车租金、代缴窗户税。右边是收入项——粪肥销售、垃圾回收。两边一减,净利润一目了然。
他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数字重新核算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写了承包方案。
“基于麦里屯之经验,建议政府发放公共卫生承包牌照,允许承包商在指定区域内负责垃圾清运、粪便处理、公厕建设、道路清洁等事。承包商自负盈亏,政府不出分文,只收承包税。承包税之数额,按区域人口和规模分级核定——伦敦每年六千英镑,其他大城市每年三千至五千英镑,集镇每年二百至三百英镑,乡村每年五十至一百英镑。全英格兰合计,每年约二百万英镑,略高于窗户税之年收入。”
他把这些数字也写成了表格。伦敦、其他大城市、集镇、乡村,四行,每行后面跟着人口估算、承包税额、备注说明。表格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以上数字系根据麦里屯试点数据推算,实际执行时可根据各地情况调整。”
他写了公厕的部分。
“公厕必须免费开放。收费则穷人用不起,照样随地便溺,防疫目的无法达成。公厕之建设与维护费用,由教区从堂区税中支出,或由乡绅自愿捐赠,或由承包商从经营利润中补贴。麦里屯之经验表明,三间公厕之建设费用不过十余英镑,维护费用每月不足一英镑,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他写了垃圾清运和粪便制肥的部分。
“垃圾与粪便非废物,乃资源。厨余可喂猪,废纸可造纸,破布可制毡,碎木可烧炭,粪便腐熟后可作肥料。只要分类收集、妥善处理,即可变废为宝,创造收入。麦里屯之经验表明,此项经营不仅足以覆盖自身成本,还能盈余用于补贴窗户税和扩大再生产。”
他写了最后一句话。
“粪便不是污秽,是被浪费的财富。卫生不是负担,是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事业。”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份附件,标题是《麦里屯卫生改革数据汇编》。
附件里全是表格和数字。发病户数、死亡人数、排水沟长度、清淤车数、粪池改造户数、水井数量、公厕数量和建设费用、垃圾回收收入、化粪池清理费用、粪肥销售数量和收入、代缴窗户税户数和金额——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笔账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把报告和附件装订在一起,封面上用花体字写着:“麦里屯卫生改革实录。西奥多·菲利普斯著。一八一零年于伦敦。”
他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了威尔逊牧师。
牧师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西奥多一一回答,不急不慢。
看完之后,牧师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份报告,”他说,“比你在麦里屯做的任何一件事都重要。”
西奥多没有说话。
“你在麦里屯做的那些事——清沟、砌砖、挖井、盖厕所、收垃圾、制肥料——救了三百个人。”牧师说,“但如果这份报告能让伦敦的那些人看进去、听进去、做起来,你救的就不是三百个人,是三千个、三万个、三十万个。”
西奥多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把它送到伦敦去。”牧师说,“送到能做事的人手里。”
“我知道。”西奥多说,“我已经想好了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