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过没有,”他说,“你这样做,得罪的不是麦里屯的人,是收窗户税的那些人。税务专员、收税员,他们靠这个吃饭。你帮穷人交了税,他们收不到罚款,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不会。”西奥多说,“我帮穷人交税,不是不交税,是替他们交。收税员拿到钱,把账销了,回去交差,不会多问。至于罚款——穷人交不起税才会被罚款。现在税有人交了,罚款自然就没有了。收税员不会为了没有发生的罚款来找我麻烦。”
威尔逊牧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麦里屯。街角的圣诞树还在,彩带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树下有几个小孩在跑。
“你想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西奥多说。
第二天一早,西奥多去了卡特家。
玛丽开门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卡特先生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喝粥,看见西奥多进来,放下碗,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动。”西奥多按住他,在床边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欠条,放在卡特先生面前。
“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他说,“我是来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他把粪池加盖、排水沟清理、水源保护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垃圾清运、化粪池清理、窗户税补贴的事也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用的都是最普通的词,没有术语,没有修辞,就像在跟邻居聊天。
“你只要答应做三件事:把你家的粪池加盖砌砖,把你家门口的排水沟清干净,以后不再往井边倒污水。”西奥多说,“这三件事做完,欠条我烧了。以后你家的窗户税,也不用你交了。”
卡特先生愣住了。“不用交了?”
“不用交了。”西奥多说,“我帮你们交。”
卡特先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西奥多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布满了老茧,握得很紧,紧得西奥多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西奥多,”他说,“你到底是医生,还是圣人?”
“都不是。”西奥多说,“我只是一个算过账的人。”
他从卡特家出来,去了哈里斯家,去了老汤姆家,去了杂货店、面包房、鞋匠家、马夫家、磨坊、教堂司事家……六十三户,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烧欠条。每一户的条件都一样——粪池加盖砌砖,排水沟清理干净,不再往井边倒污水。每一户的答复也都一样——“我答应。”
老汤姆握着西奥多的手,老泪纵横。“小西奥多,”他说,“你帮我交窗户税,我这辈子都没开过窗户,明年开了窗户,我要在窗台上养一盆花。”
“养什么花?”
“天竺葵。红的。开起来好看。”
西奥多拍了拍他的手。“好,就养天竺葵。”
六十三张欠条,六十三簇火焰,六十三户人家的承诺。
当天晚上,西奥多回到旅店,坐在桌前,把这一天的事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写得很长,写得很细,每一户的名字、每一户的情况、每一户答应做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卡特先生问他“你是医生还是圣人”时眼里的泪光,想起老汤姆说要养一盆天竺葵时颤抖的声音。他想,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算过账的人。但这笔账,他算得很踏实。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西奥多每天都泡在麦里屯的街道上。
他先带着贝茨和几个从镇上雇来的年轻人,把镇上的排水沟彻底清了一遍。沟里的淤泥积了不知道多少年,黑乎乎的,臭气熏天,铲子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黑泥,里面什么都有——烂菜叶、碎骨头、破布条、死老鼠。几个年轻人捂着鼻子干活,干一会儿就要跑到上风头去喘口气。西奥多没有捂鼻子,他站在沟边,一铲一铲地挖,泥点子溅到他的外套上、裤子上、靴子上,他浑然不觉。
排水沟清完之后,他又带着大家去修粪池。六十三户人家的粪池,每一户都要加盖、砌砖。他一家一家地跑,教他们怎么砌砖才不会渗漏,怎么加盖才能既密闭又方便取用。有些人家实在穷得连砖都买不起,西奥多就从自己的钱里拿出来,给他们买砖、买石灰、买工具。
玛丽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西奥多蹲在粪池边上,亲手砌最后一块砖。他的外套上全是泥点子,靴子上沾满了粪便的痕迹,但他蹲在那里,砌得很认真,每一块砖都要敲一敲,看看平不平。
“西奥多,”玛丽说,“你是医生。”
“嗯。”
“医生不应该做这个。”
西奥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医生应该做什么?坐在诊所里等病人上门?”
玛丽没有说话。
“医生说‘预防比治疗更重要’,”西奥多说,“但如果不做这些,预防就是一句空话。”
水源的事最麻烦。镇东头那口井污染了,不能再用,但镇上的人世世代代都喝那口井的水,让他们换一口井,比让他们改什么习惯都难。西奥多找了威尔逊牧师,牧师在礼拜天布道的时候,特意讲了一段关于“洁净”的道理——“身体是上帝的殿,殿不洁净,上帝就不住在这里。”他没有直接说换井的事,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礼拜一,镇上的人开始去西边那口老井打水了。
公厕的事比预想的要顺利。西奥多在镇中心、集市口和教堂旁边选了三个位置,建了三间简易的公厕。公厕不大,每间只有四个蹲位,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免费使用。请保持清洁。”没有收费,没有管理员,没有熏香和纸巾——那些东西要花钱,西奥多觉得能省则省。但他让老汤姆每天早晨去转一圈,看看脏了就叫人扫一扫,化粪池满了就叫人去掏。老汤姆不领工资,他说“我不要钱,我就想找点事做”。
公厕开张的第一天,就有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麦里屯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路边、墙角、树丛后面解决,不是因为他们喜欢那样,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现在有了公厕,免费的,干净的,谁还愿意在露天的地方吹着冷风解决?
一个星期之后,街上果然干净了许多。墙角、树丛、教堂的围墙根,那些以前经常被“光顾”的地方,渐渐没有人去了。威尔逊牧师有一天站在教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对西奥多说了一句:“我当了二十多年牧师,头一次觉得教堂周围的气味不难闻了。”
一个月后,麦里屯变了一个样。
街上的垃圾不见了,排水沟不臭了,家家户户的粪池都加了盖、砌了砖,井水清了。那些封了好几年的窗户,一扇一扇地被打开了——不是等收税员来开,是镇上的人自己开的。他们知道有人替他们交了税,不用再怕了。
收税员来了。他在镇上来回走了两天,看了几十扇打开的窗户,记了一些数字,然后走了。他没有罚款,没有抓人,甚至没有说什么重话。走之前,他在酒馆里跟人喝酒,有人问他怎么不罚,他端着酒杯说:“罚什么?税都有人交了,我罚谁?”
老汤姆把这句话学给西奥多听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你看,小西奥多,你说得对——收税员也是人,他们也要吃饭。你替穷人交了税,他拿到钱回去交差,才不会管你窗户开没开。”
西奥多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打开的窗户,看着阳光照进那些好几年没见过光的屋子,看着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放下了,是松了一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麦里屯改好了,还有别的镇子;别的镇子改好了,还有伦敦。路还长得很,但他至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