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们的恢复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缓慢。卡特先生虽说退了烧,却依旧浑身酸软无力,稍稍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裁缝哈里斯先生恢复得稍快些,已经能坐在裁缝铺里,做些轻巧的针线活;老汤姆的康复进程最慢,依旧只能卧床休养,可精神头好了许多,每次西奥多前来探望,他总要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上许久的话。
“小西奥多,”一日,老汤姆望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轻声问道,“你说,我以后还能重新打铁吗?”
“能的。”西奥多握住他枯瘦的手,语气坚定,“再安心静养两个礼拜就可以。”
老汤姆咧嘴露出一抹朴实的笑,带着几分期盼:“两个礼拜不摸铁锤,我的手都要生锈咯。”
西奥多却没有笑。他忽然想起面包房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年也曾满眼憧憬地说过,等病好了,要一口气吃三个刚出炉的面包。
他喉间微微发紧,轻轻拍了拍老汤姆的手,再次重复道:“两个礼拜,到时候我来接你。”
第十五日,西奥多专程去找了镇上的威尔逊牧师。
威尔逊牧师年过半百,头发早已花白,圆圆的脸庞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性情温和,是小镇上人人敬重的老好人。西奥多自小便认识他,小时候每个礼拜日,都会被母亲拉着去教堂听他布道,布道结束后,还会被带去牧师家喝茶,吃威尔逊太太亲手做的松饼。那时候他总觉得松饼太过甜腻,可威尔逊太太总是笑着往他盘子里再塞一块,念叨着让他多吃些,长些身子。
多年未见,威尔逊牧师苍老了许多,可笑起来的模样依旧没变,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微上扬,仿佛随时都会说出一句“上帝保佑你”。
西奥多轻轻敲门,走进书房时,威尔逊牧师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到西奥多,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放下书本起身:“西奥多!我听说你回来了,这次疫情的事,你辛苦了,镇上的人都在感念你的好。”
“威尔逊先生。”西奥多在他对面坐下,神色郑重,“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威尔逊牧师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重新戴上后,开口道:“你说,我听着。”
西奥多将一份整理好的报告递了过去,威尔逊牧师双手接过,低头细细翻阅,看得极为缓慢,时不时停下思索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望着西奥多,眼底既有惊讶,又透着几分难办的无奈。
“这些举措,都需要不少经费支撑。”他轻声说道,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明白。”西奥多点点头,语气沉稳,“可若是不花这笔钱,下次疫情再来,还会有人丧命。这次,我们失去了九个鲜活的生命,下一次,或许就是九十个,甚至更多。”
威尔逊牧师沉默良久,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教区的经费本就有限,上头没有专项拨款,单靠我们几个人,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西奥多没有急于辩解,端起威尔逊太太刚送进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放了过量的糖,甜得发腻,一如他小时候讨厌的味道,如今依旧不喜。他默默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威尔逊牧师看向信封,又看向西奥多,满眼疑惑:“这是什么?”
“是欠条。”西奥多缓缓开口,“这次救治病患,家属们签下的药费欠条,一共五十八英镑。”
威尔逊牧师的神情瞬间变了,没有愤怒,只有满满的困惑。他怔怔地看着西奥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西奥多缓缓打开信封,将里面的欠条一张张取出,平铺在桌上。卡特家的、哈里斯家的、老汤姆的、杂货店老板娘的、面包房的……每一张欠条上,都签着名字,或是画着十字,一枚枚鲜红的手印,清晰醒目。
“这些人家,家境贫寒,根本还不起这笔钱。”西奥多轻声说。
威尔逊牧师眼中的困惑更深了,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让他们签下欠条?”
西奥多沉默片刻,低下头,凝视着桌上那些欠条,枚枚红手印,像是绽放在纸上的血色花朵,刺眼得让人心头发酸。
“威尔逊先生,我从未想过,要让他们偿还这笔钱。”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威尔逊牧师彻底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追问:“那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西奥多的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留下的青黑,那是半个月来彻夜不眠、心力交瘁的痕迹。可他的目光,却平静得超乎同龄人的沉稳,没有丝毫波澜。
“我是为了让他们记住。”
“记住什么?”威尔逊牧师追问道。
西奥多望着窗外,目光投向麦里屯的街巷,声音低沉而坚定:“记住这次疫情,从不是什么上帝降下的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