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西奥多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接过笔，手抖得厉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稳。西奥多托着她的手，帮她写完了名字。她按手印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指印在纸上洇开了一团红。

西奥多把欠条收好，拆开一袋口服补液盐，兑了温水，递给玛丽。

“你先把这个喝了。”他说，“你自己也不能倒下。”

玛丽端着碗，喝了几口，又喝了几口，把一碗都喝完了。西奥多把药片喂给卡特先生，把蒙脱石散喂给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还好，烧得不重，能自己吞咽。大的那个脱水严重，意识模糊，西奥多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喂了很长时间才喂完。

“明天再喂一次。”西奥多站起来，“用法和今天一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玛丽。”

“嗯？”

“会好起来的。”

他提着布包出了门。

下一户是铁匠铺的老汤姆。老汤姆一个人住，烧了三天了，没人照顾。西奥多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铁砧旁边的稻草上，烧得说胡话。铁匠铺冷冰冰的，炉子早就灭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人打哆嗦。

“汤姆叔叔。”西奥多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醒醒，是我。”

老汤姆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西奥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西奥多说，“你病了，你知道吗？”

老汤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我知道……烧了好几天了……我以为我要去见上帝了……”

“还早着呢。”西奥多把他扶起来，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检查了一遍——高烧、脱水、玫瑰疹，症状不轻。

“汤姆叔叔，药我有。能治这个病的药，整个英格兰只有我这里有。”西奥多在他床边坐下，“只是这些药是我从国外买的，花了很大的代价。三天的量，四英镑七先令。”

老汤姆看着他，眨了眨眼。“四英镑七先令？”他笑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知道。”西奥多说，“所以我不收现钱。你画个十字，按个手印，就算欠条了。等以后能周转了再还。”

老汤姆看着他，忽然不笑了。“你真给我药？”

“真给。”

“不要现钱？”

“不要。”

老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欠条上画了个十字，又按了手印。他画十字的时候手在抖，但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先生，我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多钱。”他说。

“你会还的。”西奥多说。

老汤姆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西奥多把药喂给他，看着他咽下去，又给他喂了半碗补液盐水，然后把剩下的药放在床头。

“一天两次，别忘了。”他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汤姆叔叔。”

“嗯？”

“你还没到去见上帝的时候。”

老汤姆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西奥多提着布包出了门。

下一户。再下一户。再下一户。

他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看。杂货店的老板娘、面包房的学徒、鞋匠家的三个孩子、马夫老杰克一家四口、磨坊主的老母亲、教堂的司事……六十三户人家，将近三百个病人，分布在麦里屯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有的是他从小认识的街坊，有的是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邻居，有的是只听说过但从未打过交道的人。但不管认不认识，他都做同样的事：先看病，再报价，然后拿出欠条，最后给药。

他报价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吓着他们。他说“四英镑七先令”的时候，会加上一句“我知道你拿不出这么多钱”或者“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他让病人签字的时候，会托着他们的手，帮他们稳住笔。他给药的时候，会交代用法，会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会说“会好起来的”。

没有人拒绝。不是不想拒绝，是没有资格拒绝。命都快没了，谁还顾得上讨价还价？

但也没有人怨恨他。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药是他从国外买的，花了很大的代价。整个英格兰只有他这里有。他救了他们的命。

贝茨跟在他身后，提着灯笼，照亮泥泞的路。西奥多戴着一副薄薄的橡胶手套，蓝色的，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没有人注意到。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补液盐补上了病人流失的水分和电解质，抗生素杀死了肠道里的病菌，蒙脱石散止住了腹泻。对症下药，药到病除。这不是奇迹，是科学。但在这个时代，科学也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