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七八天前。先是卡特家,然后是哈里斯家,然后是其他人。一天比一天多。”菲利普斯先生揉了揉太阳穴,“镇上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时气不好,开了药,没用。我去找过教区委员,他们说再等等看。我等不了,就给你写了信。”
西奥多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说。
他先去了镇东头的卡特家。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汗味和柴火的烟味。卡特先生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眉头紧皱。他的妻子玛丽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看着进来的西奥多。两个孩子缩在角落的被子里,一个在咳嗽,一个在哭。
西奥多先看了卡特先生。高烧、呕吐、腹泻、脱水——和班纳特先生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他又检查了卡特先生的腹部和躯干,在胸口下方发现了几个淡淡的粉色疹子——玫瑰疹。
他又看了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还好,烧得不重,还能喝水。大的那个脱水严重,嘴唇干裂,眼眶凹陷,意识模糊。
他问了玛丽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吐了几次?拉了几次?喝得进水吗?玛丽回答得断断续续,声音很弱,说到“喝不进水”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西奥多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灶台,看了看水缸。然后他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屋后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口水井。水井旁边,是一个简陋的粪池。粪池没有盖,雨水灌进去,污水溢出来,顺着地势往低处流。而低处,正是那口水井。粪池里堆着半池子粪便——那是准备春天肥田用的,农家都这么干,把人和牲畜的粪便存起来,开春了撒到地里。
他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井沿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他凑近闻了闻,井水里有一股淡淡的异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正常。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又去了下一户。
镇西头的哈里斯家。同样的症状——高烧、呕吐、水样腹泻、玫瑰疹。同样的环境——屋后几米远就是水井,水井旁边就是粪池。粪池也是露天的,没有盖,污水渗进地下。
铁匠铺的老汤姆。一个人躺在铁砧旁边的稻草上,烧得说胡话,没有人照顾。西奥多把他扶到床上,喂了几口水,检查了他的身体——玫瑰疹,在腹部和胸部都有。
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问。
走到第二十户的时候,西奥多已经不需要再问了。每一户的症状都一样。每一户的水井都离粪池不远——那些粪池里的粪便,本来是准备春天肥田用的。农民们世代如此,把粪便存起来,开春了撒到地里,庄稼长得壮。他们不知道,那些渗进地里的粪水,正顺着泥土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流进他们喝的水里。
走到第三十户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老伴坐在床边,没有哭,只是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西奥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进去能做什么。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转过身,继续走下一户。
走到第四十户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快要死的孩子。是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快。她的母亲跪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水,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喂,但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流到枕头上,流到被子上,流到母亲的手上。
西奥多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烫得厉害。他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拉起她的小手摸了摸脉搏——弱,快,像是一只小鸟的心跳。
“多久了?”他问。
“三天了。”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昨天还能喝水,今天什么都喂不进去了。”
西奥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走遍了麦里屯的每一条街道。六十三户人家,将近三百个病人,分布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有的是他从小认识的街坊,有的是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邻居,有的是只听说过但从未打过交道的人。但不管认不认识,他都做了同样的事:看病人、问情况、查环境。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了马车上。
他让贝茨把车开到镇边那间仓库。他开了门,进去,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伤寒。水源污染造成的细菌性肠道传染病。病因已经清楚了。
他打开系统界面,又下了一单。这一次的数量比之前大得多——六十三户人家,将近三百个病人,每个人至少需要三天的药量。口服补液盐、左氧氟沙星、蒙脱石散,他一样一样地加进购物车,数字跳得他心慌。
下单。确认支付。货物已到。
仓库的地上码着几十个纸箱,摞起来比他还高。他拆开纸箱,把里面的药一盒一盒地拿出来,按户分装。六十三份,每一份都要配齐三种药,每一份都要写上记号。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手指被纸箱的边缘划破了几道口子,他浑然不觉。
分完最后一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站起来,把分装好的药一包一包地装进两个大粗布包里。每个包都沉得他几乎提不动。贝茨帮他把包提上马车,没有多问。
“走吧。”西奥多说,“一家一家来。”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往第一户人家去。
他没有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