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茨在贝克街附近转了一圈,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马厩。马厩在后街上,离布鲁克街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地面没有马粪,空气里也没有太重的臭味。
贝茨走进去,跟马厩老板谈了一会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围裙,手上还沾着干草。他看了看贝茨,又看了看停在门口的马车,报了个价。
一个月五先令,包草料和清扫。马车也停在马厩里,不另收费。
贝茨没有还价,数出十先令,放在老板手里。老板收了钱,把马牵进马厩,安排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地上铺了新的干草,水槽里加满了水。
贝茨把马车推进马厩,停在马旁边的空位上,然后锁好门,回到布鲁克街向西奥多复命。
“先生,马厩找好了。贝克街后街,走路一刻钟。一个月五先令,十先令预定了两个月,包草料和清扫。马车也停在那里,不另收费。”
西奥多点点头。
马车的事办妥了,西奥多便把心思转到行医执照上。
爱丁堡的MD在苏格兰可以直接开业,在英格兰却不行。这是他在爱丁堡时就查清楚的事。要在伦敦合法行医,他必须再考两个执照——皇家外科医师学院的MRCS,以及药剂师协会的LSA。
九月中旬,布鲁克街的住处收拾妥当,巴林银行的账户也已开好,西奥多便专心去办这件事。
他先去了皇家外科医师学院。
学院在林肯因河广场附近,一栋灰白色的石砌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科林斯柱,柱头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像是从古希腊的图纸上直接搬过来的。西奥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大厅不大,但很高,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擦得发亮。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先生们,大概是从前的院长或者著名的外科医生。他们的目光沉静而遥远,像是在看着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时代。
西奥多顺着走廊走到办事处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书记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翻阅文件。他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西奥多从公文包里拿出爱丁堡的毕业文凭,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书记员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文凭,扫了一眼。羊皮纸,烫金的拉丁文,盖着学院的印章。他的目光在文凭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西奥多一眼。
“爱丁堡来的?”
“是。”
“底子都牢靠。”书记员把文凭推回来,“十月第一场还来得及,您报吗?”
“十月第一个周五?”
“正是。考过便是MRCS,外伤、接骨、助产皆可施行。”
西奥多想了一会儿。十月第一个周五,还有三个多星期。他在爱丁堡学了四年,这些内容早就烂熟于心,但考试的形式和侧重点跟苏格兰不同,需要花时间适应。他翻过历年的考题,知道MRCS更偏临床操作,LSA更偏药理和处方。两场考试,侧重点不同,但内容都是他学过的。
“报。”他说。
书记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西奥多拿起柜台上的一支钢笔,一笔一划地填上自己的姓名、年龄、毕业院校。字迹工整,不急不慢。
他把表格推回去,交了报名费。书记员收了钱,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准考证,填上西奥多的名字和考试时间,盖上学院的印章。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考试的时间和地点,盖着印章,红色印泥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西奥多把准考证折好,收进公文包。
“考场在学院后面的大厅,早上九点开始。带自己的器械,没有的话学院可以借。”书记员说,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知道了。”
从皇家外科医师学院出来,西奥多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街对面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医学书籍,封面是深红色的布面,烫金的字。他多看了两眼,没有进去。
然后他沿着街道往北走,去了药剂师协会。
药剂师协会在布卢姆斯伯里广场附近,一栋红砖建筑,门面不大,但很整洁。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协会的名字,铜牌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西奥多推门进去。大厅比外科医师学院小得多,但更安静。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几张奖状和证书,玻璃框里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印章还是红的。
办事处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正低头写字。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速度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急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报名LSA。”
办事员接过爱丁堡的毕业文凭,看了看,又翻了翻桌上的日历。他的手指在日历上从上往下滑,停在一个日期上,抬起头,看着西奥多。
“那就安排在十一月第一个周五吧。十月考完外科,您正好安心温习药理与处方,最是稳妥。”
西奥多点了点头。这个安排确实合理——先考外科,再考药剂,间隔一个月,复习节奏不赶不累。MRCS考的是手,LSA考的是脑。手和脑之间隔一个月,刚好够他把药理学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他填了报名表,交了报名费,又拿到一张准考证。和MRCS那张差不多,但颜色不同——这张是淡蓝色的,纸的质地也更薄一些。
十一月第一个周五,地点在药剂师协会的考场。
他把两张准考证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一张是白色的,一张是淡蓝色的。两张纸,两个执照,拿下之后,他在伦敦就有了合法行医的全部资格。
他把两张准考证折好,收进公文包,跟巴林银行的存折放在一起。
从药剂师协会出来,天已经快正午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红砖墙上,给那栋朴素的建筑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马车也多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10月第1周五——MRCS
11月第1周五——LSA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