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无昼,冻土无温。
外圈南区土坪熬过霜寒深夜、击退恶徒偷袭之时,后山苦力营仍旧沉陷在永恒的阴冷灰暗之中。这里没有清晰昼夜,没有天光起落,高耸石墙遮蔽流云,厚重寒雾常年不散,整片土地被冻结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刺骨寒风横贯劳作区,卷起地面细碎冰碴,抽打在人皮肤上,像是无数冰冷针尖反复刺刮。地表冻土硬如玄铁,冰层覆盖沟壑,凿冰声响沉闷枯燥,从清晨持续到深夜,从未有片刻停歇。
枯燥、麻木、绝望。
是苦力营永恒的基调。
陆时衍、顾野、阿澈三人入营,已是第四日。
这四日里,三人彻底收起所有锋芒,刻意伪装成平庸孱弱的底层流民。他们控制劳作速度、压低身体极限、掩藏自身本领,混在两百名苦力之中,沉默凿冰、搬运碎石、夯筑土墙,不争先、不偷懒、不交际、不惹眼。
三人始终保持疏离姿态。
白日劳作之时,间隔普通流民,互不搭话,避免抱团引人猜忌;深夜蜷缩草棚角落,低声简短交流,把控音量、规避偷听,谨慎探查周遭一切线索。
刻意的平庸,是此地最好的保命符。
周遭苦力大多麻木浑噩,日复一日重复机械劳作,饥寒交迫耗尽所有人的精神气力。有人疯癫、有人呆滞、有人沉默等死,极少有人清醒观察后山布局、深究冻土工程。
看守打手更是懈怠轻视。
在他们眼中,这群底层流民不过是任人驱使、随意丢弃的耗材。无需提防、无需忌惮,皮鞭与呵斥,便足以压制所有人的反抗念头。
无人知晓,这片破败苦寒的苦力营中,藏着三颗清醒缜密、步步谋算的心。
白日卯时,天色微蒙灰白。
刺耳的铁哨声划破寒风,苦力们僵硬起身,拖着疲惫酸痛的身躯,缓缓走向分配好的劳作区域。四肢冻得肿胀发紫,破烂衣料结满冰霜,每一步踏在冻土之上,都伴随着骨骼酸涩的僵硬声响。
依旧是重复枯燥的凿冰作业。
厚重冰渠横向蔓延,深两米、宽三米,渠壁冰层泛着暗沉灰光,冰纹错综复杂,内里封存着往年冻结的污泥、枯枝、不知名的黑色碎屑。铁镐落下,撞击冰层发出沉闷厚重的砰砰声,碎冰飞溅,落在皮肤上,刺骨冰凉。
陆时衍手持铁镐,动作平缓规律。
他脊背微微弯曲,刻意压低身姿,装作体力透支、勉强支撑的模样,铁镐落下的力道均匀克制,每一次凿击都精准落在冰层薄弱处,省力且隐蔽。漆黑眼眸低垂,看似专注劳作,余光却不断扫视整片后山。
四日观察,后山表层布局早已清晰。
整片后山划分为三层区域:最外层是苦力劳作区,冰渠纵横、乱石堆积,专供底层流民开凿冻土、搬运建材;中层是重兵防守区,青石高墙合围,哨塔连绵排布,武装打手轮班巡查,禁止苦力靠近半步;最深处,便是那座通体密闭、黑布覆盖的黑色石堡。
石堡四周无窗无门,墙体黝黑致密,常年笼罩在一层朦胧冷雾之中。哪怕白日天光最盛之时,此处也阴气沉沉、不见光亮。
恒定低沉的机械嗡鸣,日复一日从地底传出。
声响沉闷、低频震颤,顺着冻土岩层缓慢扩散,贴在地面之上,便能清晰感受到土层之下细微的震动。震动平稳规律,不分昼夜,从未间断。
“表层冰渠,毫无用途。”
劳作间隙,三人刻意靠拢,借着弯腰捡拾碎冰的动作,压低音量简短交流。阿澈指尖触碰冰冷渠壁,眉头微蹙,语气笃定,“我连续三日观察水流走向,冰渠没有连通外圈河道,也没有汇聚山泉,所有开凿的沟渠最终全部通向中层高墙下方,隐秘汇入地下。”
连日开凿,他早已看透端倪。
权贵大肆征召苦力、耗费人力物力开凿冰渠,从来不是为了坊间传言的灌溉、排水、防冻。所有人工开凿的沟渠,都是为了引流寒气、收集地下水,最终输送至后山地底。
水流入地,供养地底工程。
顾野背靠冰冷渠壁,佯装喘息休息,目光冷冽扫过远处哨塔:“中层守卫换岗加密,白日两刻一巡,夜间一刻一查,配械等级高于外圈打手。围墙底部嵌有暗铁,土层之下埋有警示铜丝,贸然靠近,即刻触发警报。”
这四日,他记下所有守卫动线、换岗时间、武器排布,将后山防卫漏洞一一标注。中层防线严密坚硬,以三人目前的状态,绝无强行突破的可能。
“石堡之下,才是核心。”
陆时衍目光穿透漫天寒风,落向远处沉默伫立的黑色石堡,清冷嗓音压至最低:“机械声、地底震动、引流冰渠、重兵设防,所有布局全部围绕石堡展开。表层冻土工程,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枯墟寒潮来临,权贵公开征召苦力,对外谎称修缮墙体、开凿冰渠。
所有人都被表层工程蒙蔽,无人知晓,数百流民日夜劳作,不过是为地底隐秘工程铺垫外壳、掩盖痕迹。
四人劳作、百人搬运、千人遮掩。
权贵用无数底层人命,掩埋一座深埋地下的黑暗造物。
正午时分,派发每日唯一一餐口粮。
粗糙黑麦饼坚硬干涩,混着沙土碎石,一口咬下硌破牙龈;浑浊冷水盛在破旧陶碗之中,冰寒刺骨,入喉便冻得腹腔发麻。没有烟火、没有熟食、没有油脂,仅凭一口冷硬粗粮,支撑苦力整日繁重劳作。
不少年老体弱的流民,已经撑不住了。
劳作区西侧的废弃草棚旁,每日都会抬出两三具冻僵的尸体。死者衣衫破烂、面色青灰、四肢扭曲,无声无息堆叠在木板之上。待到黄昏时分,统一由黑衫搬运手拖至后山断崖,随意抛掷,任由冻土冰封尸身。
无人过问姓名,无人惋惜生死。
一条人命,在后山,不如一块碎石。
今日正午,又一名中年流民倒地。
男人脊背佝偻、面色惨白,手中铁镐脱手摔落在冰面,身体剧烈抽搐片刻,便彻底僵硬,瞳孔涣散,再无呼吸。看守打手冷眼旁观,没有施救、没有停顿,只是麻木地吹哨示意,让人将尸体拖走。
“体虚受寒,气血枯竭。”
林栖留在营地的药理判断,在此处被反复印证。陆时衍看向那具冰冷尸体,眼底没有多余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寒潮低温、饥饿透支、精神压迫,三者叠加,底层流民必死无疑。”
权贵从不体恤人命。
征召两百苦力,本就没打算让所有人活着走出后山。四十日工期,本就是一场残酷筛选,体弱病死、力竭而亡、刑罚致死,最终留存下来的健壮流民,才会被划为可用人力,纳入派系底层劳工名册。
优胜劣汰,冷酷直白。
饭后短暂休憩,天空骤然转阴。
灰白云层压低天际,狂风骤然狂暴,卷起大量冰碴碎石,在空中肆意翻飞。寒风呼啸嘶吼,穿透破烂衣衫,刺入骨□□隙,温度在短短一刻钟内再度暴跌。
后山气候,向来喜怒无常。
看守头目抬手遮挡风沙,粗哑嗓音厉声嘶吼:“中层土石塌方,急需人手搬运建材!抽调五十人,前往中层外墙,搬运青石砖块!”
命令突兀下达,人群瞬间骚动。
中层,是后山禁忌之地。
所有苦力都被明令禁止靠近中层高墙,哪怕远远观望,都会遭到打手呵斥鞭打。如今突然抽调人手前往外墙劳作,反常举动,暗藏蹊跷。
人群慌乱排布,随意点名抽调。
陆时衍三人恰好被划入五十人队伍之中。
这是四日以来,他们第一次有机会靠近中层防线,距离黑色石堡,更近一步。
队伍缓慢前行,穿过空旷乱石滩,一步步靠近青黑高墙。越是深入后山腹地,空气越是阴冷压抑,地底传来的机械嗡鸣愈发清晰,土层震动触感愈发明显。
周遭草木彻底绝迹,地面连耐寒杂草都无法生长。
泥土呈现诡异的暗黑色,土质黏重冰冷,表层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霜雾,触感阴冷刺骨,不同于普通冻土的坚硬干涩。
“土壤有问题。”
阿澈压低声音,脚下刻意踩踏黑土,指尖捻起一点土末,冰凉黏腻,“土质含重金属,带有微弱毒性,常年浸染之下,寸草不生。”
寻常黄土偏黄、质地疏松,而后山腹地的黑土暗沉厚重,是人工污染、矿物沉淀形成的异常土质。结合浅山人工育虫、白色诱虫粉末,一条隐秘线索再次收紧。
枯墟有人长期实验、培育、提炼。
毒物、虫类、矿物、机械,全部服务于一项未知工程。
中层外墙之下,塌方痕迹清晰可见。
大块青石砖块脱落堆砌,墙体裂开狭长缝隙,碎石散落一地。看似普通的土石塌方,裂痕走向规整、断口平整,不像是自然风化坍塌,更像是人为震动导致墙体开裂。
“是地底震动。”
陆时衍指尖按压墙面裂痕,触感细微震颤,“地底机械运转功率加大,共振传导至岩层,震裂表层石墙。所谓塌方,是地底工程失控的外露痕迹。”
权贵刻意掩盖真相,以塌方为借口,抽调苦力前来修缮。
一则修补墙体裂痕,掩盖地底震动痕迹;二则借苦力之手,搬运建材,继续加固中层防御;三则试探流民反应,筛选胆大、沉稳、可控的人力。
一石三鸟,算计周全。
五十名苦力被迫分散,弯腰搬运沉重青石砖块。
石块冰冷坚硬,重量不下百斤,粗糙石面磨破手掌,冰寒温度穿透皮肉。众人咬牙负重,一步步缓慢挪动,在寒风之中,艰难往返。
看守打手分散四周,手持皮鞭铁棍,目光凶狠扫视人群,不许任何人停顿偷懒。
借着搬运石块的契机,三人不动分散,最大限度探查中层周边。
顾野绕至哨塔下方,刻意放慢脚步。
他抬头打量哨塔结构,目光精准锁定塔尖一处隐蔽暗格。暗格内嵌黑色铜管,管口对准石堡方向,铜管细密隐蔽,混杂在塔身砖石之中,肉眼极易忽略。
“是收音铜管。”
顾野心底了然。
铜管连通地底,用来放大地底机械声响,方便上层看守实时监测运转频率。同时铜管附带听音功能,可捕捉外墙周边细微动静,杜绝任何人私下交谈窥探。
此地,无处不监听,无处不设防。
阿澈走到墙体裂缝处,假意清理碎石,悄悄探头望向墙内。
高墙之内,雾气更重,白茫茫冷雾常年不散,遮挡视线。透过狭长缝隙,隐约看见墙内平整空地,地面刻画着规整纹路,黑色线条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固定阵法。空地中央,立有数根半人高的银色金属柱,金属表面光滑冰冷,哪怕寒风肆虐,也不结冰霜。
特殊材质,异常诡异。
金属柱之间,缠绕着细密黑色线缆,线缆深埋冻土,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石堡地底。